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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与武郎将的闲适生活/水澹生烟 穿越 巫羽 完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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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文案
      顾澹穿了,他来到了古代。
      要不是武铁匠救了他,他可能会被村民当成流寇,捆送官府。
      作为美术生,看到武铁匠健壮的身材,顾澹眼前一亮。
       
      被武铁匠收留后,顾澹照顾菜园,养鸡养猪,过着快乐的咸鱼生活。
       
      武昕森在村子里打铁,被人称为武铁匠,但他似乎又不只是个铁匠。
      有顾澹的生活后,多了些乐趣。
      床睡塌了,没关系,重新做一张就行。
       
      后来,他回到顾澹老家,发现他的打铁技能,可能在这里无用武之地。
      但他还有做床的木工手艺,安身立命,发家致富不是问题。
       
      不那么坦诚但念念不忘受X不那么坦诚但深情攻。
       
      咱们一起过日子挺好的√
       
      食用提醒:前面部分在古代,后面部分在现代。
       
      ★不考据★
      ★原名《水澹生烟》★
       
      内容标签: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种田文 
      搜索关键字:主角:武昕森(攻),顾澹(受) 
      一句话简介:咱们一起过日子挺好的 
       

      BC成员
      第1章
        大清早铁匠作坊就叮叮当当响,顾澹对这样的噪音已习以为常,他拉高被子,打算再睡一会,他醒来前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正在吃披萨和炸鸡,涂满芝士热乎乎的披萨,裹上面包糠炸得金黄的鸡翅……恨不得再续前梦,睡个天荒地老。
        奈何门外鸡啼,窗外猪哄,一大堆农活正等着自己,每当铁匠作坊发出响声,就表示屋主在忙,不管农务活,也不管饭,顾澹管。
        鸡窝就建在院墙的东南角落,草拌泥夯筑,顶上搭了个瓜棚,猪舍则在屋后土坡下,走过绕屋的一条小径,石构小舍掩在一簇翠竹里。
        顾澹坐在床上,伸手慢悠悠往床头翻衣服,拿过一件粗布制的宽大交领上衣,不对,扔回去,从衣堆里揪出一条洗得褪色的衬衣,正欲穿衣,低头睨见肩上浅浅的淤青,那是昨夜一只有力大手按压造成。顾澹淡然穿好衣物,下床开门。
        顾澹先去厨房,蹲在灶前烧草,热几张昨日剩下的面饼,他屁股贴着马扎,手拿一根细竹棍当拨火棍,把灶膛里燃烧的枝叶拨动,让火烧得旺盛。烧滚一锅水并蒸热锅中食物很费时,趁这空当,顾澹去菜园里摘青菜叶子,用刀剁碎,小竹筛盛着,拿到院里喂鸡。
        顾澹端着小竹筛从铁匠作坊的窗前走过,屋内打铁声彼此起伏,火光四射,一对师徒正在劳作,师父是留络腮胡的大汉,年龄看不真切,可能在三十岁左右,徒弟是十八九岁的小伙,年龄虽不大,打铁练就一身精肉。师父是屋主,人称武铁匠,学徒叫阿犊。
        阿犊发现顾澹路过,脸上当即绽出笑容,他的鼻梁有未消退的淤伤——前些天村里祭神举办乡宴,他喝酒与人打了一架,阿犊喊道:“顾兄,有吃得吗?我天没亮就过来师父这里干活,饭都顾不上吃,我快饿死了!”
        武铁匠停下手中活,抬头看向顾澹,他乌黑的鬓发凌乱,发稍滴着汗水,汗水沿菱角分明的眉梢爬行,一路向下,至肌肉紧绷的脖颈和胸膛。他五官英气,眉峰下压时,眸子似鹰隼般凌厉,仿佛是刀头舐血的危险人物,此时,他看顾澹的眼神平和,甚至有一分温意。
        “正在热面饼,一会拿过来,饿不着你。”顾澹径自去喂鸡,嗷嗷待哺的何止阿犊。
        武铁匠的职业铁匠,养鸡连副业都不是,站在二十几只咯咯叫的土鸡间,顾澹边撒剁碎的蔬菜叶边想他当初被武铁匠捡着时,他家似乎是不养鸡的?何止不养鸡,猪也没开始养。
        顾澹喂完鸡再次从铁匠作坊的窗前走过,见武铁匠不在,阿犊已经在大啖面饼,猴急,面饼心还没蒸透。
        武铁匠洗了把脸,到厨房里将灶火熄灭,把锅中热腾腾的面饼端出,搁放在木桌上。顾澹进来,他正要就食,示意坐下,分给顾澹一张厚实面饼,他跟前陶盘里还有两张。武铁匠很快吃完面饼,他说:“把我床上那身衣服洗一洗,明日要外出。”
        顾澹用筷子夹起面饼,吃相斯文,细嚼慢咽,一张饼还没吃完,不情不愿回声:“哦。”
        没特意去看武铁匠,但眼角余光瞥见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,器宇轩昂,刚毅强劲,说书人口中肩能跑马,臂能扛鼎的九尺大汉便是这般吧。
        顾澹淡定把最后一口饼噎下,拍掉手中的饼屑,觉似乎有东西碰了下自己的发,他斜眼向上睨,是武铁匠的大手,还睨见武铁匠那藏在胡须下似乎微微上扬的嘴角。
        原理上是看不见的,这厮用胡须遮住自己的半边脸,就跟不敢以真容见人似的。
        顾澹拿上武铁匠的衣服到溪边刷洗,他的衣服,满满是尘灰和汗渍,就别提洗得多费劲儿。猫在溪边石桥搓洗衣物的顾澹,忽然停下手上动作,把一只试图爬上他脚趾吸血的水蛭摁死,呼呼扯起衣服胡乱在水里扬动几下,拧干。
        哪怕树木遮掩,已看不见屋舍,打铁声仍在谷间回荡,叮叮当当,当当叮叮,日夜不息。也有清静的时候,武铁匠外出卖铁器,或者歇工的时候。
        一套粗布短褐晾在屋前的绳索上,洗得褪色的湖蓝,在烈日下逐渐干涸,显得灰扑灰扑,武铁匠打铁的衣服磨得破破烂烂,这身算好的。人高壮耗布料,要不他一个远近闻名的铁匠,又岂会做不起一身新衣裳。
        衣服在风中啪啪响,挂在晾衣绳上的不只有外衣,还有套内衣。
        午后,顾澹背负一筐猪菜,手持镰刀,推开院门,迎面飘动一条武铁匠的里裈,他内心那是相当地复杂,他连自己的衣服都懒得洗,竟给别人洗内裤。
        黄昏,阿犊回家,作坊熄工,顾澹在厨房里转个不停,武铁匠在门前那条洗衣服的溪里洗澡,这几天炉火日夜不息,到今日要打造的器物终于都完成。
        顾澹用一口土制的烤炉烤胡饼,顺带烤两个梨子,烤得差不多时,灭火,封好炉子,等炉体稍凉再取食物。他抬头看了下门外的天,天快黑了,武铁匠洗澡还没回来。
        顾澹出院门,透过树木间的缝隙,眺望坡下的溪流,见得一个光溜溜洗澡的身影,他唾声:“流氓”,却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太阳彻底落山,才返回屋内。
        油灯昏暗,两人坐在一起吃胡饼喝葵菜羹,顾澹拿餐勺搅拌陶碗中寡淡的菜羹,问:“你什么时候给我做张新床?”
        前些天,顾澹那张小破床在承受了它不能负担的双人体重的折腾后,啪叽一声折脚了,自此,顾澹挤武铁匠的床也有三天。
        武铁匠掰胡饼吃,他的指骨粗实,皮表伤痕累累,他听餐勺轻轻刮过碗底的声音,按住顾澹拌餐勺的手,他道:“等这趟外出回来就能制作,你要什么样式?”
        对方的手指从手背移开,留下余温,顾澹停下动作,讲述他的要求。不要床围,就简简单单一张床,又怕言语描述不够形象,顾澹拿来笔纸,在纸上画出一张现代单人床。
        纸张夹在武铁匠手指,他扫视一眼,没说什么。往往铁匠也会干点木匠活,都是手艺活,对他应该不在话下。
        夜里,两人还得挤一张床,武铁匠身体像个火炉,炎热的夏夜里挨靠一起,就别说有多闷热,顾澹侧身拉离与武铁匠的距离,挣取获得更多的空间和空气,然而古人的床榻有床围,闷热空气始终包裹着。顾澹睡不着,叹息:“唉,要是有空调就好了。”
        武铁匠竟也没睡着,问道:“孔条?是何物?”
        “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        “你说,我想听。”
        武铁匠的声音懒洋洋,但他确实感兴趣,他对新奇事物似乎都挺有兴趣。
        “空调就是一种接了电的盒子,盒子能往外吹冷气,把盒子装在屋里头,夏天也像秋天一样凉爽。”
        “你以前提过电,说电能照明,电还能造冷?”
        “当然可以,电还能做饭呢。电烤箱比土烤炉好用多了,能烤番薯,烤蛋挞,烤芝士土豆……”
        顾澹一口气说出一堆吃的,也不知道武铁匠还有没有在听,至于能不能听懂,那肯定不能。跟一个古人说现代才出现的东西,犹如鸡同鸭讲。
        武铁匠听不懂番薯、蛋挞是什么,但猜测都是食物。顾澹曾说这里的食物不好吃,想来他生活的地方,食物的种类更多,做法也更丰富。
        夜半,天气转凉,顾澹终于睡下。
        天还未亮,听到声响的顾澹醒来,借着油灯,他见武铁匠光着半身站在床边,正要拿衣服穿。顾澹肆无忌惮地打量他,光影交织下呈现出健壮的身形,堪称力与美的结合,如同古希腊的塑像般,也曾用笔绘下这样的肌肉纹理,绘下这样的雄伟体魄。
        武铁匠脱光衣服,往台上一站,无疑是个完美的人体模特,想起学校里聘用的模特大多歪瓜裂枣,顾澹不禁又多瞅两眼。
        “我这趟去宣丰乡,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?”武铁匠仿佛脑后生眼,他知顾澹已经醒来,他拉上衣服,坐下系衣带。
        顾澹未加思索,道:“能捎些笔纸回来吗?”
        武铁匠说行,也没问顾澹有什么用途,他知道顾澹喜欢绘画,有时鬼画符般(速写),有时画得惟妙惟肖。
        武铁匠还在穿戴衣物,就听院门咚咚响,阿犊外头叫门,喊道:“师父!顾兄!你们起来了吗?”叫得很欢,他难得出村一趟。
        “我去开门。”
        顾澹下床,上身棉质旧T恤,下身一件黑色短裤,露出两条白皙长腿,在武铁匠面前跑动,武铁匠的目光随之移动。
        很快,师徒俩推着独轮车出发,车上是这段时日打造的农器、炊具和刀具,顾澹站在院门口送行,阿犊挥手笑嘻嘻:“顾兄,又留你一人看家,怎么过意得去!”
        顾澹背倚着门,怅恨道:“让你当村正的祖父想想办法,没身份证我哪也不能去。”
        阿犊:“师父,身奋郑是什么物件?”
        武铁匠:“手实,户籍之类。”
        他也是猜。
        顾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,官府的户籍里自然找不到他这么个人。如果他出村乱跑,路途遭遇下吏门卒盘查,被当成流寇、逃户抓走可就完蛋了。
        所谓逃户,就是为逃避赋役,在外头流亡而没有户籍的人。
        走前武铁匠叮嘱:“顾澹,我不在时你关好门窗,要是有生人前来,藏起来别做声。”
        “知了。”目送师徒远去,顾澹乖乖回屋关门。
      第2章
        午时,院中寂寥,顾澹坐在土墙上,手捧着一块自制的画板,在一张小纸片上画武家的院落,鸡舍,瓜棚,还有叽叽喳喳的鸡群,一副农家乐场景。
        顾澹画得入神,没听到脚步声,不过随后的叩门声也足以让他警觉,他立即从墙上翻落着地,弓着身侧听。
        门外的人在喊叫:“武铁匠在家吗?我是三娃!”
        声音稍带稚气,是个少年郎。
        听到屋里没动静,孙三娃又是喊又是推门,似乎很着急。
        “武铁匠不在,找他有什么事?”顾澹站直身,朝院门走去。
        “阿父让我找武铁匠修锄头,你能开开门吗?你不是阿犊,你谁呀?”
        顾澹启开院门,见孙三娃扛着根锄柄,锄柄上挂着一篮桃子,手上拿着锄刃,锄刃原本与木柄的连接处残破,已经不能使用。见开门者是顾澹,孙三娃惊喜道:“你已经会说俺们这儿的话啦,学得真快!”
        虽然说得还不大标准,口音听起来也十分奇怪。
        顾澹接过被分开的锄柄和锄刃,外加一篮桃子,说道:“我先拿进去,等武铁匠回来会跟他说。”
        孙三娃很兴奋,缠着顾澹喋喋不休:“阿犊说你唤顾蛋,我称呼你顾兄行嘛?”
        顾澹道:“顾兄顾哥都行。”
        “顾兄到底打哪里来?村里有人说顾兄是胡人,可是我听村头的老书生说胡人头发黄得像稻草,脸白得像鬼,我看顾兄一点也不似。”
        “那你觉得我像哪里人?”顾澹把破损的锄头拿进铁匠作坊,随手一搁,对跟前跟后的孙三娃道。
        孙三娃把穿衬衣牛仔裤,头发及肩,披散不束的顾澹上下打量,摇了摇头道:“不知道。但一定不是我们这的人!”他做神神秘秘状,小声道:“好兄弟偷偷告诉我,我绝不外传!就是卢东军派来的细探我也绝不外传。”
        “还猜我是敌营的人,我像坏人嘛。”顾澹被逗乐了,把桃子拿到井边,转动辘轮提水。
        孙三娃被说得不好意思,挠挠头道:“我说笑呢,顾兄不是坏人,顾兄要是坏人,武铁匠肯定不会收留。”
        顾澹把桃子放水桶里搓洗,擦干净水渍咬了一口,脆甜,他眯眼笑:“我好歹白白净净一个人,怎么还不如匪徒长相的家伙让人信赖。”
        他说得快,再加上说的当地话很不标准,孙三娃囫囵听,看着顾澹的笑脸,愣住了。内心仿佛有个声音:这么好看的小兄弟,怎么会是坏人,当然不是了。
        孙三娃离开时不忘回头问顾澹:“顾兄和武铁匠是旧相识吗?”
        “不是。”
        “唉,那顾兄到底打哪里来?”孙三娃念叨着这句出院门,在屋前的小径消失。
        顾澹吃完桃子,洗了洗手,靠在辘轮上回想一年前他穿越的过程,无奈地摇摇头。他骑游跨省听着曲唱着歌,突然就穿越了,简直毫无道理。
        孙三娃送的桃子很美味,顾澹-2桃子,其余留给武铁匠和阿犊回来吃。
        来访者已不见踪迹,此地又归于寂静,顾澹再次爬上土墙,继续写生,在这个时代没网络,没电脑,缺少娱乐,只能靠自娱自乐。
        一副画绘完,画纸只有手掌大小,画中物却跃然纸上,为省纸,顾澹把它翻面,用反面涂鸦。也不知是这村子偏僻,没有造纸的人家,还是对这年头的平头百姓而言,纸笔本就稀罕之物。
        从土墙下来,已是午后,顾澹到院中的菜圃摘茄子,准备晚饭。把茄子洗涤,用竹筛沥水,顾澹正拿着食材要前往厨房,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,听声轻快,不似武铁匠或阿犊,顾澹等叩门。

        门外人似乎有过踟躇,终于叩响门,传来清脆的声音:“武郎君在家吗?”
        姑娘的声音,听着还有几分耳熟。
        “他不在家,他去宣丰乡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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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BC成员
      顾澹打开院门,认出门外人是孙屠户的女儿,好像叫英娘。
        英娘端方,不是矫揉造作的人,她把一包用荷叶扎实的羊肉塞给顾澹,嘱咐:“阿父宰羊剩下的杂碎肉,让奴家拿来给武郎君下酒吃。”
        顾澹手提羊肉,心忖那武铁匠有啥子好,竟还有妹子倾心,说着:“多谢,回头我跟他说姑娘来过。”
        英娘颔首,关心道:“武郎君什么时候会回来?”
        没见着武铁匠,她似乎挺失落。
        “已经外出两日,差不多该回来了,英娘要不屋里等等?”
        “不妥当,奴家走了。”
        英娘如来时那般,匆促离去。她是个眉清目秀的大姑娘,落落大方,以往也常来武家,很显然对武铁匠有意思。
        晚饭羊肉饼,茄子羹,顾澹一人吃,天黑后武铁匠还没回来,往时外出卖铁器从没这么迟回来,也不知今日是何事耽搁。古人不似现代人有手机,要不一通电话打去,几时回来一问就明白。
        顾澹吃饱饭,回屋里头躺着,村里人早早就睡,天黑后,连犬吠声都听不见,万籁寂静,顾澹昏沉沉似乎睡着了。
        夜深,听得院外传来“碰”地的一声响,像似有什么重物落地,顾澹惊醒,慌乱中抄起一条扁担竟冲了出去,见着个黑影他便要下狠手打,那黑影忙呼:“顾兄是我!”
        定神一看,真是阿犊。
        “有正门不走,你干么翻墙!”顾澹气呼呼忙收起扁担,要不是阿犊出声快,早一扁担招呼。
        阿犊拉门栓,委屈:“师父怕你睡着,让我翻墙进来开门。”
        院门“吧嗒”一声打开,武铁匠立在门外,视线落在顾澹手里的扁担,顾澹将扁担往身后掖了掖,打个哈欠道:“回来啦,怎么这么晚。”
        阿犊雀跃道:“顾兄,我们今日从城门路过,撞到一件怪事,城门外有个老兵在乞讨,他看到师父突然发颠,拉住师父不放,喊师父:‘武郎将’。纠缠好久,师父不得已打发他些钱,他才肯放手。师父是真姓武,可真不是什么将军,郎将的,你说怪不怪!”
        武铁匠喝他:“还不过来帮忙。”
        师徒往屋内搬东西,有卖剩的铁器,还有新购的米面和酒,还有笔纸,顾澹也过去帮忙,听武铁匠在他身侧道:“胡来。”
        顾澹抱着笔纸,辩解:“我这两日一直关着门没敢外出,就是适才怕有贼进来偷东西。”
        “要真是盗贼上门行窃,你打得过吗?”武铁匠提溜一袋沉重米粮的进屋,如同提溜再轻巧不过的物件。
        “单枪匹马的贼我未必打不过,我体力和耐力都不差,我学过跆拳道,还曾经骑游跨省。”
        “顾兄,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?”什么抬拳到,奇游夸省?
        “路上不是一直喊饿,去厨房拿饭菜。”武铁匠落座,打开一坛酒,酒香四溢。
        阿犊屁颠屁颠进厨房拿饭菜,碗筷,等他出来,他师父和顾兄已经坐在席上,木案上倒好三碗酒。阿犊开心吃喝,夸道:“顾兄真好,知道我和师父路上辛劳,买来羊肉烙饼吃。”
        顾澹抿口酒,看向武铁匠道:“那是英娘送的羊肉。”
        “原来是佳人相赠!”阿犊把羊肉饼连咬数口,一副馋样问武铁匠:“师父啥时候跟屠户家的小娘子成亲,徒儿也能天天沾荤。”
        武铁匠一记眼神扫过,阿犊闭嘴啃饼。
        顾澹早吃饱饭,陪他们师徒俩喝酒才留席,他们师徒外出卖铁器,看来卖得不少钱,阿犊满心欢喜,喝得醉醺醺,手攀师父肩说什么:“师父是不是忘不掉后山埋的师娘,徒儿常见师父去后山看她,没想到师父也是个情种,来!喝酒喝酒,一醉解万愁!”
        武铁匠拎起醉得胡言乱语的徒弟,把他扔在一旁,落座继续饮酒。
        顾澹回屋里头休息,没再听他们说话。
        夜深,阿犊提灯归家,听得见他离去的声响,但武铁匠没回寝室,显然在独酌,等夜半他才进屋,一身酒气,坐在床边脱衣服。
        顾澹想起阿犊说的路上奇遇,再看武铁匠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从容和气概,顾澹问他:“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兵?城门外的乞丐你认识吗?”
        武铁匠倒头就要睡,他那么大的块头,将顾澹挤到里头。
        “别睡,问你话呢?”
        “不识。”
        “那他怎么知道你姓武?”
        武铁匠闭着眼,他额上有薄汗,酒气正在散发,他长发不羁散开,铺在枕上,发丝粗,扎着顾澹手臂。顾澹支起上身看视他的头脸,觉得他脑袋真大,不悦时五官很凶,但眉眼生得相当英气。
        这是个不相熟的人会对他心生畏惧,相熟后又不禁想靠近探究的人。
        武铁匠没回应,他路上劳累两日,再兼夜深酒乏,他很快睡去。
        “后山埋的师娘又是怎么回事?原来你年纪轻轻就是个鳏夫?”知他不会回话,顾澹托着腮帮子喃喃自语。难以想象武铁匠妻子的模样,会是个娇媚的女子?还是个方端的女子,像英娘那样的。
        武铁匠宿醉,第二日醒来脸色不怎么好看。阿犊应该是想起昨夜醉酒对师父失语还失态的事,战战兢兢跟在师父身边递木料,打下手,对给他们送饭的顾澹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。
        顾澹坐在一旁看武铁匠打造木床,他能熟练运用拉钻、手锯、墨斗、木尺等木匠工具,他还压根不绘图纸,胸有成竹。
        花费一天时间,一张新床造好,搬进房间。
        不大的房间摆上两张床,没有多少富余的空间,以两人关系睡一张床也未尝不可,不过顾澹坚持要有张自己的床。
        武铁匠 “咔嚓”一声,凭手劲轻松把木床的榫卯结构扣严,他组装好床,还用双臂按压床体,试着将之晃动,检查床的牢固性,很是用心。
        看他举动,再想起上次那张震塌的破床,饶是脸皮很厚的顾澹,面上也稍稍有那么一点赧。
        这张新床比淘汰的那张旧床宽敞许多,而且相当牢固,给顾澹一人睡绰绰有余。
        三月来天天在作坊里劳作,打造不少铁器,这批铁器大多变换成钱,武铁匠终于可以休息段时日。作坊的烟囱不再飘烟,往日叮当响的铁锤搁置在工具箱里,武铁匠开始他的钓鱼时光。
        武铁匠清早戴上斗笠,携鱼竿、马扎、木桶等物离开,下午返回,木桶装满鱼,满载而归。他是个钓鱼好手,也是个炖鱼好手,别看他不修边幅,其实很懂过日子。
        顾澹在家无聊,也跟着武铁匠到村郊的一处水潭钓鱼,顾澹心静时很静,但钓鱼技巧不行,总是太早或太晚拉线,让鱼儿跑掉。水潭临近桃林,种桃子的孙岩一家常在桃林出没,携老扶弱,相亲相爱。
        孙岩扛着锄头从水潭边走过,停下跟武铁匠打招呼:“多亏武大郎帮我修好锄头,得闲来我家吃酒。”他见武铁匠身边还有一人,知就是那个来历不明之人,附加一句:“顺便把小兄弟也一起带过来。”
        孙三娃在旁提醒:“阿父,他有名姓,叫顾蛋。”
        “举手之劳。”武铁匠抬头,对他叉了下手。
        顾澹模仿着也行了个叉手礼。
        待他们一伙人走远,顾澹忍俊不住:“原来也有村民叫你武大郎。”
        武铁匠完全不知顾澹笑点,瞪了他一眼,顾澹知趣闭嘴。
        两人坐在一起钓鱼,一阵斜风细雨,带来凉意和惬意,闲适悠然,顾澹跟武铁匠唠嗑:“你在家排行老大,怎不见你有弟弟妹妹?”
        武铁匠的鱼竿在抖动,一下又一下,他非常老练收线,钓起一尾鱼,他把鱼从鱼钩上取下,那动作很轻,给顾澹一种怜悯的感觉,就在顾澹以为他不会作答时,他说:“都殁了。”
        他言语没有起伏,很平静。
        顾澹握紧鱼竿,想武铁匠正值壮年,他弟弟妹妹年纪也不会大到哪去,多半不是正常死亡。顾澹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快一年,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很严重的战乱,就是到现在相对安宁,有些地方也还在打仗。
        “你呢?父母兄弟姐妹都还在?”武铁匠还从没细问过顾澹的家庭情况。
        “我父母离异,他们都健在,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,没见过几次面,不亲。”
        就是对朋友,顾澹都很少提自己家里的事,此时自然而然道出。
        “你父母和离了,你几岁的事?”
        “啊,我读初中那会,他们还怕影响我,瞒着我离婚,其实他们天天吵架,离了也好。”
        “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,未尝不是好事。”武铁匠给鱼钩加饵,起身甩杆,施展他的垂钓魔法,他木桶里边已经有四五尾鱼在游动,阳光下鳞光闪闪。
        “你呢,你妻子亡故后,就一直孤身一人吗?”没问他父母是否还安在,在这样战火纷飞的年代里,多半也埋做土吧。
        武铁匠甩出的鱼线在潭面上荡起涟漪,他忽道:“我未曾娶妻,哪来的亡妻。”
        “阿犊不是说后山……后山葬着你亡妻。”顾澹错愕。
        顾澹正等他给个解释,谁想武铁匠竟不说了,悠悠哉哉继续钓鱼。顾澹满脑问号,思考了好一会儿,以致一条鱼从他手中溜走。武铁匠帮顾澹提杆,忽贴近脸道:“你很在意?”
        顾澹抢过鱼竿,慌忙收线,懊恼:“我就没在意过!唉,又被溜掉了。”
        好气。
        作者有话要说:
        武铁匠:体力♂和耐力♂确实都不差。
  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        武铁匠:所以叫武大郎的笑点到底是什么?
        导演: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。
      第3章
        日上竿头,顾澹从新床上醒来,听屋外一阵喧闹,似乎是从院中传来,顾澹穿衣下床,忙趴在窗口往外张望。
        武铁匠的房子建在村郊的一座土坡上,四周没什么邻居,往时少有人聚集,今日这么吵闹着实反常。
        顾澹见院子里一大群人,他认出其中几个是村中的村民,人群正中,一名陌生的矮胖老妇正在对武铁匠喋喋不休说着什么。
        妇人别簪戴钏,身上衣物光鲜,就在妇人身旁还有一位豪仆打扮的男子,挑来一担东西,用漆盒装着,不知是何物。
        顾澹没见过这等架势,就听见那妇人扯高喉咙说什么:“如花似玉的小娘子,极好生养,准让郎君来年抱个大胖小子!”
        说亲的媒婆?
        难道是孙屠户家请来的?同村的犯得着这么大礼吗?顾澹心忖。
        亏是村民的注意力都在妇人和武铁匠身上,没什么人留意顾澹,要不在村民眼里,顾澹可是全村最怪异的人。
        武铁匠由着老妇费口舌,面上未起什么变化,待老妇说得口干,他才道:“老妪认错人,我和你口中那户人家从不相识,又怎会找我说媒。”
        老妇急得瞪眼拍腿,叫道:“老婆子家住石龙寨山脚驼沟村,识得郎君!怎会认错人?往年还跟郎君买过把切肉刀。”
        “这便教郎君知晓,找老婆子来说媒的不是他人,正是石龙寨曹寨主!”老妇手上的金钏哗哗响,插着腰,像似要扭动起来,她的话音落下,围观人群一阵哗然。
        老妇反而越说越激动,看来给的媒婆钱不少,相当卖力:“曹寨主早闻武郎君一表人才,是当世的豪杰,又听说郎君还没妻室,这才想给郎君许门亲!”
        武铁匠听到石龙寨后,本就冷漠的面上又冷了几分,抬手欲打断老妇的话,老妇自顾说得起劲,比起拇指:“何止要白赠郎君美妻,还要郎君掌管大寨铁铺,当铁铺里头等的铸刀师!”
        看来,这才是真正目的。
        武铁匠没耐心听她再说下去,直截了当:“请回吧,那些东西也一道抬回去。”
        一担大礼,分量不轻,他连看也不看一眼。
        老妇气得脸憋红,气粗,拿手指比划,怒瞪武铁匠道:“老婆子活到五十三,从没见过你这般不识好歹的人!”
        大概没想到会被如此无理拒绝,恐怕来前觉得十拿九稳。
        武铁匠眉宇如山般垒压,黑幽的眸里一道凶光如暗夜撕空的雷电,寒过利刃,竟似要漫出黑血,迸出杀意,只是一眼,吓得老妇连连倒退,哆嗦不止。
        这哪是什么铁匠,分明是修罗!
        围观的村民到此时也都出声撵老妇,老妇气呼呼,唤上抬礼的豪仆离开,她走至院门没留意脚,险些绊倒,她本性撒泼,怒说一通,露出丑态。听她那些口风,武铁匠不同意的话,石龙寨也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        老妇和豪仆被轰走后,村民仍聚在一起议论纷纷。
        “大伙都回家吧,回去吧回去吧!”阿犊不知从哪钻出来,将看热闹的村民劝走。
        好一会后,院中的闲杂人等终于都散去,顾澹才从屋里出来,凑到武铁匠身边,他八卦心作祟,揶揄:“来说亲的,你怎么把人给轰出去?”
        武铁匠扫视一眼顾澹的短裤,道:“睡这么迟才起来,猪喂了吗?”
        太阳老大,阳光沐浴院落,照人身上都能感到阵阵热意。
        武铁匠进屋去,顾澹对阿犊招手,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?阿犊说:“顾兄,石龙寨养着群强盗,去年秋时还来咱们村勒索钱财。他们寨主想得美,师父绝不会给他们打刀!”
        “去年秋时……”
        去年秋时,顾澹刚穿越到这个时空来,还无法与当地人交流。就记得有一回村里突然喧哗起来,村民奔走相告,顾澹被武铁匠拎起,不由分说给塞进地窖里,差点没闷死。
        “不是头一遭,顾兄不知道,之前石龙寨的人就来找师父探口风,师父不肯,下回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呢?”阿犊颇感担忧,毕竟石龙寨就是个贼窝。
        “他不肯,总不至于捆他上山寨吧。”顾澹想象不出来这样的场景,以武铁匠的体能,应该能以一打三吧?

        阿犊进屋找师父去,顾澹伸伸懒腰到厨房找吃的,他掀开锅盖,看到锅里煮的面条还热乎着,忙盛上一碗。武铁匠擀的面条特别劲道,他厨艺不错。
        吸溜面条,好吃得停不下来,顾澹连汤都不舍得浪费。
        吃饱饭,顾澹进屋,见阿犊已经不在,武铁匠正在拿斗笠和钓鱼竿,他居然还有心思去钓鱼,看他样子气定神闲,似乎压根没将石龙寨的事放心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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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武铁匠听到脚步声,抬头道:“早饭在釜中。”
        “我吃了。”
        顾澹察觉武铁匠的目光在他腿上停留,低头一看,原来一时匆忙,没换掉睡裤。
        武铁匠头戴斗笠,拿着鱼竿走了,顾澹蹭蹭光溜溜的腿,跑进屋换衣服。
        顾澹换上一身粗布短褐,把齐耳的发用布条胡乱扎起,即使没照铜镜,也知如此打扮像这个时空的人。不知从何时起,顾澹适应了这里的生活,哪怕这样的日子与以往所过的日子天差地别。
        顾澹没空去想自己是否已为这个时代同化,院里的鸡吱吱咯咯叫唤许久,早就在鸡栏里饿得乱窜,等他喂食,他还得喂猪。
        顾澹到菜园里打菜叶,把菜叶扔进鸡栏,众鸡飞扑食物,你挣我抢,顾澹趁鸡都在吃食这会,弯身钻进鸡舍,拾得四颗鸡蛋。他把鸡蛋小心捧手里,拿进厨房,放陶罐中储存起来。
        院子里清静,能听到啾啾的鸟叫声,早先的喧闹不是家中的常态,顾澹挺享受这份寂静。
        猪舍里养着两头猪,春时买的猪仔,天天吃猪菜,植物根茎,偶尔才能吃上米糠,养得瘦,猪生清贫。顾澹将猪食倒进猪槽,两头猪上前抢食,哼哼直叫唤,顾澹道:“大的让小的,别抢,伙食虽不好,我早晚两顿也没饿着你们。”
        身为城里孩子,顾澹做梦都没想到他有天会去养猪,人生的境遇真是奇妙。
        拿着装猪食的空木盆回院子,农活干完,顾澹洗洗手,搬张躺椅到院中的桑树下乘凉。武铁匠出去钓鱼,一般得午后才会返回,舒坦瘫在躺椅的顾澹不是那么懂钓鱼的乐趣,细致想起来,他也不是那么了解武铁匠这个人。
        刚来到这个时空那会,顾澹陷入过一段慌乱时期,等他清楚意识到自己身处古代,他已经在武铁匠的家中住上好些时日。
        起先语言不通,顾澹一度误以为自己被控制人身自由,曾偷偷逃走,后来在山里饿得不行,又务实地跑回来了。还记得自己回到武铁匠家,直奔厨房,坐在灶台上捧着陶甑,拿饭勺猛吃甑里的蒸饭,被武铁匠撞见时的狼狈情景。
        阳光太耀眼,顾澹用手掌遮挡眼睛,他很少在脑中梳理这些事,可能因为今日石龙寨的事带给他一些忧虑。在现代的世界里,遇到歹徒可以报警,在这样的世界里,人身安全毫无保障。
        我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?
        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回去?
        这两个问题,在顾澹脑中盘旋,他想过无数次,未果,此时也不过是突然浮上脑海,随即又很快消逝。
        夏日午时的阳光最是炎热,树荫下是乘凉的好去处,顾澹躺在竹制的长椅上昏昏欲睡,他的脑中出现武铁匠在水潭钓鱼的身影。
        一个背影,宽大的肩背,紧实的腰,棕黄色的斗笠,乌黑的发,一件褪色的湖蓝衣裳。绿色及膝的水草,天很蓝,水声淙淙,如此静谧令人沉醉。忽地,场景一转,黑夜残火,武铁匠的眼睛似炉火般热烈,他的乌发披散,结实的臂膀上汗珠滚落。
        顾澹猛地睁开眼,一不留神脑子跑进不和谐的画面,他连忙甩了下头,甩开这些杂念。
        打个哈欠,顾澹准备睡一觉,午时无它事,天气又热,人懒洋洋的,顿起睡意,顾澹很快睡去。
        烈日炎炎,水潭边,武铁匠在钓鱼,他钓鱼时总给人一种悠然自得的感觉,实际上也是如此,他十分享受垂钓的时光。钓鱼时,一切前尘往事都消逝,都湮灭。
        风和日丽,水光潋滟,在小虫儿的鸣叫声里,拥有一片清净。
        鱼竿抖动,先是小,渐渐大,武铁匠慢慢收竿收线,耐性十足。鱼儿被钓起,在鱼钩上挣扎,武铁匠将它轻轻解下,扔进水桶,水桶中已有它的四五同伴。武铁匠撂竿,取皮壶嘬上两口水,继续垂钓,俨然像个退休老干部。
        午后,水桶里挤满鱼,武铁匠收拾家伙,踏上回家的路。他路上偶遇村民,按下斗笠,点头示意,擦身而过,继而又孤身一人,在山野田埂间踽踽独行。
        武铁匠很适应独自一人的生活,当初捡顾澹大概是他一时的脑热。
        走至自家院前,看到院门半掩,武铁匠还没推开门,就瞥见桑树下的躺椅和躺椅上的人,大概是睡着了,连只不知打哪来的野猫跳到他身上都没反应。
        武铁匠把水桶里的鱼哗啦啦倒进院中的一口水缸,钓鱼具、斗笠等物放置,他放轻脚步走至顾澹身边,将坐顾澹身上的猫拎起。猫儿炸毛,喵喵叫,还有些奶气,顾澹的眼睑微微颤动,他正在醒来。
        武铁匠弯身把猫放地上,他身材高大,身子压得很低,猫儿迅速逃走,跃上院墙,武铁匠抬起身子,正好对上顾澹的视线,顾澹慵懒地看着他,刚睡醒有点迷糊:“刚才是不是有只猫。”
        “跑了。”武铁匠朝土墙投去一眼。
        顾澹眼帘低垂,像似又要睡去,武铁匠歪靠着桑树,抱胸乘凉,神色惬意。四周寂静,蝉儿啼鸣,微风徐徐,带来阵阵凉意。
        阳光穿透枝叶间的缝隙,打在他们脸上,肩上,光斑闪耀,像洒金般。武铁匠稍稍阖眼,光影掠过他的五官,他的眉宇显得特别深邃,脸轮廓仿若塑像,线条凌厉又英隽。
        顾澹没有再睡去,他睡眼惺忪看视武铁匠,此时竟有种岁月静好,一双一世的错感。
        这份感觉实在让顾澹不敢沉湎,他打破氛围,懒散问:“石龙寨要给你间铁铺还送老婆,你当真不考虑一下?”
        “猪喂了吗?”武铁匠如是说。
        这么闲,该去喂猪了。
        作者有话要说:
        武铁匠(敲黑板):猪一天至少要喂两次,早晚喂食。小伙伴们学会养猪了吗?好,今天课就上到这里。
      第4章
        自那媒婆来后三四日,没有其他事发生,顾澹渐渐也不在意了,至于武铁匠还是老样子,他天天钓鱼,清闲恣意。水缸里的鱼日渐増多,一时半会吃不完,武铁匠将它们尽数捞出,一并宰杀。
        武铁匠在井边杀鱼,他手起刀落,动作娴熟,鱼儿恐怕还没觉察自己贴上砧板就已归西,刮鳞开腹片肉剔骨,一气呵成。他那套手法着实让人惊诧,他手中的刀如同身上生出之物般,浑然一体。
        顾澹蹲在一旁打下手,他见惯武铁匠使菜刀,早习以为常。
        一只黄色小猫在顾澹和武铁匠的脚边绕,喵喵叫着,它拖走盆中一条未刮鳞的小鱼,见没人撵它,它叼鱼雀跃,跳到一旁和死鱼玩戏。还是只奶猫,不会吃鱼。
        武铁匠把片好的鱼肉放进一口大陶盆,陶盆内的鱼肉已经堆满,他搬陶盆进厨房,顾澹跟上,问他:“烤着吃?”
        “做鱼酢。”
        一进厨房,武铁匠开始忙活。
        “那是什么?能好吃吗?”顾澹从没听说过。
        “你没吃过?”武铁匠将面粉、盐、姜、茱萸摆上灶台,他道:“甚美味,我当年在军……还缺米酒。”
        顾澹立即找出一只酒坛,提手轻晃动,没剩多少,他说:“就剩底儿,够不?”武铁匠拿巾布擦干净双手,解襻膊道:“我去打酒。”他袖子用襻膊束住,身上未沾到鱼血,倒还干净。
        顾澹按住他的手臂,说:“我去吧。”
        “你知道上哪里打酒?”
        “不就找村头的酒家买,我知道是哪家,他家门前插着一面‘酒’字彩旗。”
        早先村里举行乡宴,顾澹跟着武铁匠和阿犊一起去参加,曾路过村头酒家,他有印象。
        武铁匠打量顾澹,他穿着一身短褐,头发束起,就像个当地的普通后生。武铁匠掏钱,嘱咐:“你绕过村子,别走村中路,到酒家后,把酒钱拿给掌柜,不用多说话,他自会打酒给你。”
        “知道。”顾澹接过钱,揣兜里。
        他懂,不就是怕他这黑户人口引村里人注意嘛。
        从家门前的小径离开,顾澹朝村子的方向走去,他极少到村子里去,独自一人前去还是头遭。顾澹老老实实沿着村子外围走,但还是有村民家养的狗发现他,朝他凶恶吠叫。
       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养狗,这些狗对顾澹这个陌生人很不友好,走一路被吠一路。听闻犬吠声不止,沿途村民自然会出屋探看,见是武铁匠收留的那个来历不明之人,大多转身回屋不予理睬,也有几个人指指点点,一时竟有些人嫌狗憎的意思。
        顾澹大大方方经过,没因别人的议论停留,他知道武铁匠在村里有威信,而且和村正交情颇深,村民应该不会对他怎样。他记得酒家位置,不慌不忙在众多民宅中寻到那面酒家的彩旗。
        酒肆建在出村的路口,是家路店,有时会接待过路的酒客,但现在还早,酒肆应该只有本村村民。顾澹远远从外望,见酒铺中有几个人影,生意似乎不错。
        顾澹掀开竹帘走进去,里边喝酒的人齐齐朝他看来,一个四十来岁男子故意把碗中残酒泼顾澹脚下,此人尖嘴细眼,胡须稀疏。顾澹认出他来,是村里的更夫,叫钱更夫。
        “晦气!”
        钱更夫朝顾澹的鞋子唾痰,顾澹忙挪开脚,厌恶地皱眉。
        顾澹知道他为人,且不想生事,他抬脚迈过那口恶心的痰,朝当垆的掌柜走去。掌柜很热情,问顾澹打多少酒,顾澹掏出钱来,掌柜收取钱财,转身舀酒。
        顾澹等待,听钱更夫在跟人说武铁匠是被山中幻化成人的狐妖迷住魂,待哪日他请来道士抓妖,道士画道雷符劈狐妖身上,必叫狐妖现出原形,尸骨无存之类。顾澹听他这番言语,觉得愚不可及,荒谬可笑。
        “狐妖”顾澹没想理会,直到听见与钱更夫一同喝酒的年轻人说武铁匠的坏话。
        “武百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!我听说他和石龙寨的寨主早就勾结在一起,你们是不知道,他打的那些刀,暗地里都卖给强盗。”
        武百寿是武铁匠的名字,顾澹知道。
        有个进来打酒的村民,听他这么说显得很惊讶,道:“孙吉,你打哪里听来?你可别胡说。”
        “我哪里胡说,谁知道他武百寿来咱们村前干的是什么勾当?当初村正就不该收留他,他早晚要把我们祸害。”
        他说得煞有其事,听得打酒村民一愣一愣。
        孙吉,这名字有点耳熟,顾澹忆起乡宴那日和阿犊打架的人就是他,此人在村中不务正业,是个心术不正的人。
        顾澹自个被钱更夫传谣是狐妖,只觉可笑,听到武铁匠遭人污蔑,心里顿时有火,他怒视孙吉,驳斥:“胡说八道,武铁匠当着众人面赶走石龙寨请来的媒婆,你明明在场眼瞎没看到是吧?”
        孙吉看着顾澹先是一愣,顾澹的本地话说得还不地道,而且一长串在孙吉听来叽里咕噜,继而孙吉反应过来,意识到是在骂他,当即从席位上蹦起,拍案怒道:“野狐妖,你说我什么!”
        听到顾澹已经能说当地人的话,钱更夫瞪圆眼睛,双手不停舞动,边喷酒,边对顾澹念叨什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,他的姿势如猴般跳脱,充满滑稽感。
        顾澹没理睬“跳大神”的钱更夫,对孙吉朗重复道:“我说你乱造谣,你眼睛瞎。”
        孙吉当即就朝顾澹扑来,张牙舞爪,顾澹见对方那架势知道是要打他,他握住拳头,准备等孙吉冲到跟前,便用跆拳道的腿法踢他。
        顾澹双拳握紧,手心有汗,千钧一发之际,孙吉被打酒的客人拦腰抱住,劝他别动粗,而店掌柜猛拽顾澹的手臂,急将他往后拉。
        掌柜把一坛酒塞给顾澹,劝他:“快走!快走!”
        身后孙吉在不停谩骂,骂得极难听,都是顾澹从没听过的粗野恶毒话,顾澹气得一再回头怒视,掌柜把顾澹推往后门,边推边拿重话吓唬他:“小兄弟再不走要被人打死啰。”
        掌柜怕打坏他店里东西,也是为顾澹好,真打起来没人会帮顾澹出头,他是个和村子毫无关系的外来户,但孙吉在村里却有一帮亲戚。再说,在掌柜看来,顾澹一个白净的文弱小伙,横看竖看都只有被人痛扁的份。
        顾澹抱着酒坛离开酒肆,憋着一肚子气,一路埋头走,只想快些离开村子,回到武铁匠的家。他不是这时代的人,遇到愚昧又充满敌意的村民自然合不来。
        随着武铁匠家越来越靠近,顾澹绷着的脸也逐渐舒展,看到熟悉的院落出现在眼前,顾澹加快脚步。
        穿过院子,顾澹进入厨房,厨房里武铁匠已经用热锅煮过面粉,并将面粉、姜、茱萸和鱼肉搅拌在一起,就等米酒。
        “回来了。”听脚步声辨认,武铁匠头抬头看他。
        “给。”
        顾澹将米酒交到武铁匠手中,他走得满头是汗,用袖子拭汗。厨房闷热,本是可以到院中乘会凉,但顾澹想看武铁匠制作鱼酢的流程。
        武铁匠拿出一只干净的坛子,用米酒沥浇坛子,而后用这只坛子装上已经搅拌好的鱼肉和配料,密封坛口。他一个铁匠,做起鱼酢却像模像样,仿佛是一个老厨子。
        原来是这么制造的,倒也是新奇,顾澹问:“什么时候能吃?”
        “半月后。”
        武铁匠将坛子放置在厨房通风,阴凉的位置,他站起身解去襻膊,扯下束高的袖子,武铁匠觉察顾澹一直在看他,像似想说点什么,问他:“有事?”
        顾澹忙去倒碗水喝,显得漫不经心,他说:“从没问过你,当初为什么收留我?”
        毕竟在普通村民眼里,他实在太怪异,不受欢迎。不说收留他,没将他当妖怪打屎,或者当流寇、逃户交给官府处置就已经不错。
        武铁匠随口道:“缺个人洗衣做饭。”
        顾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,他撂碗出厨房,决定到外头乘凉。
        武铁匠出来找顾澹,见他躺在桑树下的那张躺椅里,小猫在他怀中,他撸着猫,因躺椅遮挡,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。自动跑来求收养的小野猫,俨然把这里当成家,当初那个被武铁匠捡回的“狐妖”,正瘫在躺椅上,像似不想搭理人。
        武铁匠没靠过去,他远远看着顾澹,他回想去年秋日的一个夜晚,他在村正家中做客,忽然见钱更夫和一群村民押着被五花大绑的顾澹进村正家,囔囔说他们抓到异乡流窜来的盗寇。

        顾澹被众人推到灯火之下,他惊慌失措,说着一堆没人听得懂的话语,那模样着急又无助。众人拿火把照顾澹,揪他的短发,拉扯他的衣服,还抢走他的背包,人们从背包里翻出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。
        他的装束村民从未见过,他的衣裳材质,背包里的物品同样诡异莫测,这时开始有村民说他是胡人,也有村民说他是山林中的妖怪。
        顾澹携带的物品被摆放在木案上,村正瞧不明白,让见多识广的武铁匠帮忙看看,武铁匠在一众新奇玩意里边,发现一样眼熟的物件——挂在背包上的一只小小的球形铜香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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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晚饭,武铁匠烙芝麻胡饼,做蛋汤,还烤上两个梨子,似乎比往时丰盛些。顾澹爱吃烤梨,把一颗梨子细细吃完,才开始喝蛋汤,掰胡饼吃。武铁匠吃下两大张胡饼,喝完汤,开始吃烤梨,他对烤梨喜爱得很一般。
        顾澹吃完饭后,勤快地抹桌洗碗,收拾厨房,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武铁匠去查看猪舍的门关没关牢,才回来拴好院门。
       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,他们习惯了同个屋檐下住的人,习惯了两人在一起的生活。
        武铁匠回屋,顾澹已经躺在床上,床上搁放他的背包,背包里的东西被他拿出来,他正在把玩一样长方形扁铁盒似的东西,武铁匠认得这叫“手机”,他以前问过顾澹。
        “你不是说手机没电,不能使用?”武铁匠身子凑过来,顾澹面向席趴着,武铁匠靠得很近,手臂挨着他腰。
        “嗯不说没电不能用,有电在这个时空也打不通。”
        顾澹有时会拿出他的现代物品瞧瞧,幻想某个东西某天突然发光,产生了什么能量,然后他“嘭”地一下就穿回去现代。
        不过来这个时代这么久,期待的奇迹从未发生,早不抱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,顾澹今晚只是突然想拿出这些东西看看。
        武铁匠扫视床上散落的物品,看到那只球形小香囊,他将香囊捡起,在油灯下端详。
        香囊外层通体镂空,饰有骑士狩猎纹,打开外层,内层是一个半圆形的香盂,香盂的背面有一个不明显,浅浅的錾文:“森”,武铁匠的指腹在錾文上磨蹭,陷入思绪。
        这是只很有特点的铜香囊,香囊的饰纹一般是花鸟,花树,对鹿之类,偏文气,这只香囊偏武气,是骑马战士狩猎的场景。
        顾澹爬起身,将床上散落的物品收回背包,他见香囊在武铁匠那儿,说:“你这么喜欢这只香囊,等哪天我能回去现代,就送给你做个纪念吧。”
        武铁匠似有深意地睨顾澹,面上的表情转瞬即逝,他问:“你说你在卖古玩的地摊里买到这只香囊?”
        “不是告诉过你很多回了。”顾澹从武铁匠的手中拿走香囊,把它塞进背包。
        他当初买这只香囊纯属偶然,他骑游途中经过一座古镇,古镇有条古玩街,卖的几乎都是做旧的假古董,顾客也都是过往游客。顾澹当时看香囊样式挺美的,大小正好做背包挂饰,就给买下了。
        当然,顾澹绝对想不到,他买到的是真品。
        这个时代的人睡得都早,尤其是在乡村,天刚黑大家就去睡,顾澹也养成早睡习惯。他躺平身子,腰间盖条薄被,很快就睡去,他身侧的武铁匠一时没有睡意,以手作枕看着窗外月光。
        这夜天气较凉,蝉鸣蛙声奏催眠曲,很好入梦,渐渐,武铁匠也合上眼睛。
        寂静的深夜,外头传来一两声距离较远的犬吠,进入梦乡的人们没有听闻,院外有轻细的脚步声在悄悄靠近,听声音像似有两个人,乌云遮蔽月光,他们的身影笼罩在黑暗之中。
        “咔嚓咔嚓”是打火石敲击的声音,被掩在虫儿的叫声里,过了一会儿,一团小火苗在柴房的位置燃起,放火的人用干燥的树叶引燃,在夜风下火势烧得很快。
        两个黑影满意地看着燃烧的火焰,他们转身离去,很快隐没于黑夜中。
        柴房的木板被烧得啪啪响,空气中弥漫着焚烧木料的气味,火光从窗户映进寝室,映亮顾澹的睡脸。
        作者有话要说:
        ————
        顾澹:你怎么不去捡颗大田螺,养在水缸里。
        ————
        导演:说是缺人洗衣做饭,结果自己倒是做起饭来。
      第5章
        武铁匠闻到烟味顷刻间醒来,睁眼就见窗外有火光,他迅速到窗前探看,一看就知是柴房着火,他赶紧摇醒睡梦中的顾澹。
        顾澹睡得迷糊,睡前和武铁匠有过亲密交流,很倦,他眼皮沉重,昏昏沉沉又要睡去,武铁匠二话不说,单手拎起顾澹往屋外跑,如同拎只小鸡。
        顾澹被扔在室外,揉揉眼睛醒来,他不明所以,抬头一看,柴房焰火蹿高,在夜风助燃下正在快速扩散,大火照亮夜幕,他腾地从地上站起,惊叫:“武百寿!着火啦!”
        武铁匠正在井边提水,扭头匆匆看视顾澹一眼,如果顾澹还在睡,他说不准会拿水泼他将他叫醒。
        顾澹一阵惊慌过后,稍稍冷静下来,愕道:“我白日在酒家跟孙吉吵过两句嘴,他至于夜里就来放火吗?”
        “不像村民所为。”武铁匠轻松扛起一只大水缸,将一缸的水泼向柴房,火焰滋滋响,火光映红他的脸,他脸上不见分毫慌张。
        “那会是谁干的?”
        顾澹用力转动辘轮,一桶又一桶往上提水,灌满井边的陶缸陶盆瓦罐,他弯着腰,双臂不停摆动,挥汗如雨。
        火舌舔着柴房木质的屋顶,热气扑面而来,烧红武铁匠的身影,武铁匠不时往返井边运水,用水浇火。他的脚步很快,像似有使不完的力气,他效率很高,水与火相触,蒸汽腾升,将他高大的身影笼罩。
        在顾澹提水,武铁匠浇火的搭配下,火势渐渐被控制。
        得亏武铁匠醒得及时,否则在今晚夜风的作用下,火焰吞噬整个柴房,并烧及相邻的厨房和卧室不需要太长的时间。如果不是救火及时,武铁匠家的房子必然要付之一炬,烧得一干二净,烧得身无分文,身无它物,放火的人实在歹毒。
        辘轮咯吱咯吱地响,顾澹不知道自己提了多少桶水,怕是有百来桶,也不知武铁匠往返多少趟,两个本该进入梦乡的人,为一场夜火折腾半宿。
        随着柴房上燃烧的最后一簇火苗被扑灭,顾澹扔下水桶,不管地面都是水渍,他累瘫在地,大口地呼气。
        他的双臂酸麻得抬都抬不起,他一身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,绷紧的神经松弛后,顾澹才感受到夜风卷走他肌肤上的热气,也逐渐在蒸发衣服的水汽,带来丝丝凉意。
        这一场火,使他吓得不轻,险些他和武铁匠的家就烧没了。月光下这座灰不溜秋的农舍,不知何时在顾澹的心中已有了不轻的分量。
        武铁匠抖去身上的灰土,到井边提水冲洗身体,他不似顾澹那么疲乏,精力极好,此时天已蒙蒙亮,他身后经过火与水洗礼的柴房一片狼藉。
        稍作清洗,武铁匠前去察看烧毁的柴房,估计损失,柴房里堆放着柴草和一些农具和篮筐,并不值钱,就是一堵墙给烧塌了,得修补。
        顾澹歇息一会,站起身朝武铁匠走去,他走至柴房看那堵倒塌的墙,用脚踢开一块烧得黑乎乎的木头,问武铁匠:“你看到放火的人没有?”
        “我醒来时火已经烧起,不见人影。”
        武铁匠背着手,似在思考着什么,他之前判断不是村民放的火,在于他清楚村民不敢来他家放火。
        顾澹问:“会是石龙寨的人放火吗?”
        “极有可能。”
        武铁匠蹲下身,查看残墙,这里显然是着火点,烧毁最是严重,地上还能找到一些枯叶。武铁匠捡起枯叶,一看就知道不是附近树木的叶子,必然是放火之人从别处携带来助燃。
        “要我上山给他们打刀,却想出放火烧房的法子。”武铁匠扔掉枯叶,拍拍手从地上站起。对方大概以为放把火烧房子,把财产烧尽,受威胁的人就会就范吧。
        “这回来放火,下回指不定就来家里闹事。”提到石龙寨,顾澹已怔忡不安,果然是个大麻烦。
        “莫慌,他们再敢来,定教他们回不去。”
        武铁匠环视柴房四周的环境,若有所思,他目光最终落在柴房左侧的一片高地,他意识到那里应当是放火之人最佳的观火地点。他向前走去,留意到顾澹要跟来,他回头对他说:“你洗把脸回屋睡,剩下的我来收拾。”
        对于蓬头垢面、衣衫不整的顾澹,武铁匠看他的目光温和,言语里也有几分温意。
        顾澹面对满地的狼藉,叹道:“等天亮后再做清理,把阿犊喊来帮忙。”
        此时正在梦乡的阿犊,想必不知道,待醒来正有个清理柴房的活在等他。
        又倦又乏的顾澹随便洗把脸,回屋换身衣服,躺床补眠。他实在是太累太倦,脑子转不动,否则他该留意到武铁匠的脚步声往屋后去了。
        武铁匠登上高地,在四周找到好几个足印,足印很新鲜,从足印大小判断属于两个人,武铁匠追踪脚印,发现脚印消失在西面。
        从这处高地往西面一直走是片溪滩,那里几无人烟,在没有雨水的季节,靠根浮木就能过溪,过溪后,再沿山路走上二十多里路,便到石龙寨。
        将放火之人走过的路线在脑中过一遍,武铁匠确定必是石龙寨做得无疑,他之所以要如此谨慎,在于他必须排除其他可能。
        村民不敢放火烧他房子,如果不是石龙寨做得,那意味着另有其人,那反而更麻烦。
        武铁匠从荒地返回自家屋子,他站在窗外看眼入睡的顾澹,确认他无恙,这才开始着手清理柴房。
        清早,陆续有村民知道武铁匠家着火,纷纷过来观看,村民做着猜测,普遍认为是石龙寨派人放火,很像他们的做事风格。
        孙吉挤在人堆里探看,幸灾乐祸:“呵,谁知道他在外头还有什么仇家。”
        有人猛揪孙吉衣服,骂他:“死狗奴,是不是你放的火!昨儿有人见你在酒家跟顾兄吵架!”
        “啖你娘狗屎!”
        孙吉怒骂,定神一看居然是阿犊,他骂得更凶,两人眼看就要打起来,双方的亲友忙将他俩拉开。
        要说孙吉和武铁匠具体有什么仇怨,实在不存在,顶多就是这个无赖跟阿犊有嫌隙,且瞧上村里一枝花的英娘而对武铁匠心怀敌意。
        村民来了一拨又一拨,外头声响大,顾澹没能睡上多久,很快就醒来,但他躺在床上懒得起来。等人渐渐都走了,顾澹才出来烧火做饭,此时是午时,他见阿犊已经过来帮忙,便多做阿犊一份饭。
        阿犊对师父家遭人放火一事又震惊又担忧,坐在餐桌前,他边扒饭边说:“就怕石龙寨那群畜生下遭还来放火,师父和顾兄这些天要不要到我家避避?”
        顾澹搁放竹箸,拿餐勺舀口汤喝,他道:“人是能躲开,可房子要是给烧没了,我和你师父以后住哪?”
        “那还不简单,就住在我家,我家有空房。师父和顾兄干脆把东西收一收,日后都在村里头住。”
        阿犊扒完饭,迅速去盛上一碗,别看他祖父是村正,家里也还算过得去,但在家很少能吃到蒸米饭。
        武铁匠两碗蒸饭吃完,也没对徒弟的意见做何反应,显然他并不赞同。
        顾澹跟前那碗饭还剩大半,他慢悠悠吃着,心想搬到村子里住,自然不似在郊野孤立无援,但也不似在郊野自在恣意。住村里和村民抬头不见低头见,天天活在村民的眼皮底下,他和武铁匠是有私情的,要是教村民察觉,房子能再被点一次。
        吃过饭后,三人到柴房干活,把柴房里边烧坏的东西尽数搬运出来,并清理柴房附近的砖土和瓦砾。午后,柴房被收拾干净,几根木料堆放在柴房前,武铁匠用脚踩住一根要做墙柱的木料,他弯着身,手握锯柄,稳稳拉动锯齿“嗤嗤嗤嗤”锯着。
        阿犊见一时半会也没他什么事,要筑墙得明日,他先行回家去。
        武铁匠做事周到,他放下锯子,拿木尺测木料的锯口,在需要近一步加工的地方做记号。看他干活是件舒心事,用现代人的话语形容,就是引起舒适。
        顾澹在菜园里浇水,干完农活从菜园出来,站在篱笆外看向劳作中的武铁匠,看了好一会。一只小黄猫在武铁匠身边喵喵叫着,从左脚绕至右脚,丝毫也不影响他干活。
        捏捏酸疼的肩,甩甩手臂,顾澹从篱笆前走开,趁着天还没黑,他得抓紧时间去割些猪菜回来,要不猪要挨饿。
        顾澹从门后取下镰刀,正蹲身要背竹筐,突然听到女子的声音,声音耳熟,是英娘,英娘在跟武铁匠问好。
        她站武铁匠身旁,背着一只干农活用的竹笠,身上还系着一条劳作时穿的围裙,一把锄头一只簸箕,簸箕里有几头翠嫩的胡瓜,看来是去田里摘胡瓜,返家途中过来。
        她蹲下身拿出三头胡瓜,将它们放在武铁匠脚边,这时她留意到武铁匠身边的小猫,当即将它抱起逗乐。她边撸猫边和武铁匠说着什么,脸上洋溢笑容,武铁匠停下手中动作,与她点了下头。
        午后阳光不再毒辣,照得人暖和和,两人一猫看着很是和谐。
        顾澹背着竹筐出来,跟英娘打声招呼,匆匆离去。
        猪能食用的野菜种类不少,养猪这段时日,顾澹已经能辨认出好几种,他割得半筐,日头偏西,割满一筐,晚霞披肩。顾澹直起身,捶打酸疼的背,这才想起来从昨夜忙活到现在,还没怎么好好歇息过。
        顾澹背着猪菜回家,见院中空荡,厨房炊烟,英娘早已不在,武铁匠在厨房做饭。顾澹累得挨住院门坐下,再不想动弹,武铁匠从厨房出来,正见顾瘫坐在门口,他过来把顾澹背上的竹筐卸下,顾澹伸手勾住筐绳,打着哈欠说:“要喂猪,你拿走我竹筐作甚?”
        “我来喂。”武铁匠提起一筐猪菜就往门外走。
        顾澹无奈道:“好歹煮一下,猪要吃坏肚子。”
        “猪没那么娇贵。”
        武铁匠朝通往猪舍的小径前去,他虽然不是猪倌,可也见过别人养猪。
        顾澹站起身来,舒展腰肢,强打着精神朝厨房走去,他很困乏,但饥肠辘辘,先吃饱再说。
        锅盖打开,热气腾腾,锅中煮着鸡蛋汤面,香气扑鼻,武铁匠的手艺着实不错。顾澹忙盛上一碗面,端到院中吃,他坐在院中的石阶上,卷着裤腿,鞋面沾泥,像个乡下的泥腿子般。
        院风凉爽,吹得人惬意,顾澹捧着碗面,不禁又昏昏欲睡起来。

        作者有话要说:
        顾澹放水清洗猪圈,顾澹逗猪玩,顾澹宠爱地看着两头猪仔吃新摘的菜叶。
        武铁匠:让你养猪,不是让你养宠物。
      第6章
        阿犊和当村正的祖父上门时,见武铁匠家似乎没人,阿犊找一圈才在菜园找到武铁匠。
        武铁匠拿着一只长柄勺在菜园里浇水,很有些闲情逸致,顾澹不在,他出去耙枯草枯叶,用来当灶膛生火材料。顾澹前脚刚走,阿犊和他祖父后脚就到,也是凑巧。
        阿犊去厨房煮茶,武铁匠与村正站在柴房一侧交谈,一只小黄猫趴在门阶下晒太阳。村正一到武铁匠家,就去察看被火烧过的柴房,柴房已经得到修补,大部分换新,唯有几个木构件上残留有烈火燎过的痕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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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BC成员
      村正白发苍苍,拄着一根竹杖,是个驼背老头,他说:“近来盛传官兵要进山剿贼,曹锦听到风声,到处招揽铁匠进山寨,日夜在寨中打造刀枪。老朽听闻,陈村有个铁匠不肯给石龙寨干活,前些天竟被他们抓上山去。”
        曹锦就是石龙寨的曹寨主,石龙寨盘踞在当地多年,为害四方。
        武铁匠背靠在墙上,他的袖子高束,草鞋上沾有菜园的田泥,他的装束像个十足的田夫,但他绝非只是个泥腿子,他漫不经心问:“官兵真要进山剿贼?”
        “官兵哪顾得上他们。”村正叹息着摇头,官兵靠得住的话,石龙寨就不可能存在这么多年。
        “早些时日,杨使君派遣出一支大军,就驻到咱们郡里,外头谣传是要剿贼,就这么误传开来。”村正消息比较灵通,知道谣言的源头。
        武铁匠抬起头来,对村正道:“我料想石龙寨不会派人来抓我。”他神色淡然,看着还有些懒洋洋。
        “那必是不敢!”村正的声音突然底气十足,他弯曲的背似乎都要直起来了,他道:“当年多亏武郎君陪老朽到石龙寨赎人,仰仗郎君高强的武艺,过人的胆色,保老朽与阿犊全须全尾从贼寨里头出来。像郎君这般一等一的仗义好汉,连贼头子曹锦都要忌惮几分!”
        村正说的这事发生在五年前,当时武铁匠刚到孙钱村来,正遇上石龙寨绑走村正的长孙阿犊,索要钱财。村民惧怕石龙寨,还是武铁匠陪着村正前去山寨赎人。
        村正说得太过激动,引起一阵咳嗽,他稍缓口气,说道:“这帮贼人深知武郎君神勇,明是不敢来,就怕暗地里使绊。”
        这帮人邪恶又狡诈,什么缺德事都做得出来,村正很清楚。
        武铁匠似乎没在细听村正的话,他的双臂稍稍松弛,目睨向院外的草木,他说:“任他们使手段,我是个孤汉,实在住不下去,搬个家还不容易。”
        不过是一群拿着劣等武器,武艺堪忧的山贼,真打起来武铁匠就没怕过,只不过武铁匠不想村正和村民受他牵累而已。
        村正一听武铁匠提搬家,忙摆手,急道:“不至于!不至于!”
        他们孙钱村有四十来户人家,算是个大村,可是青壮都是拿锄头的田夫,村正还指望武铁匠帮忙守护村子呢。
        “老朽前日受召进县城,县君有令,要各乡各里查实人口,上报男丁。老朽琢磨着按照例年规矩,不用多久,县君就会在德义里召集铁匠,铸造刀甲,充实府库。”
        村正当了大半辈子的村正,虽然只是个村干部,但他了解地方上大大小小的事务。
        “到那时,老朽将武郎君向县君推荐,郎君前往德义里打铁,既能避开石龙寨的纠缠,也有个官匠名义。曹锦就是借他胆儿,他也不敢跟官府抢人。”
        村正十分通晓人情世故,他提的这个方法可行。有村正推荐,再加上武铁匠打铁的精湛手艺,足以当上匠户,有这个身份在,石龙寨就不敢把主意打在武铁匠身上。
        武铁匠听完村正的话,面上不见分毫喜悦之情,神色反而有几分凝重,他拂去心绪,起身作揖,向村正道谢。
        村正心中欣喜,忙道不必谢。村正以为他的方法绝妙,能帮武铁匠解决石龙寨的纠缠,但他并不知道武铁匠藏身偏乡僻壤,就是为了不跟官府打交道。
        哪怕村正的方法无用,但他仍不失是整个孙钱村里最睿智的老者,在生活上很有些小智慧。
        “村正这边请。”武铁匠将村正请到院中,老人家腿脚不好,站着许久了。
        武铁匠进屋搬席子和木案出来,摆设好,请村正入座。阿犊还在厨房煮茶,水还没烧开,他不时往门外探看,他很想知道师父和祖父都在聊些什么。
        见两人交谈的地点搬到桑树下,阿犊便就安心在厨房里忙碌,他在里头就能听见他们的对话。
        村正把竹杖放在身侧,端正身子扫视院落,见院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,很是舒适,他还听到几声鸡叫声,以前武铁匠并不养鸡。
        村正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来武铁匠家了,见到这些变化,使得他想起那个和武铁匠一起生活的人,他道:“我听阿犊说,那位后生近来能说咱们这的话了,他可曾说起他的籍贯?”
        “说过,他是江南地区的人,至于县区乡里他记不清。”武铁匠帮顾澹打掩护,顾澹告诉武铁匠的户籍信息是现代的,和古代压根对应不上。
        村正允许顾澹住在村子里,是因为武铁匠帮他求情,还有顾澹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,不是歹人,村正道:“他多半是个逃户,要小心,别让他到村外去。”
        “祖父放心,顾兄哪儿也不敢去!”厨房里的阿犊忙出声,他平日在祖父那儿可没少说顾澹的好话。
        “他终日在家,我让他养鸡喂猪,倒也还勤快。”武铁匠一脚放平,一脚收起呈三角,他手臂搭在膝盖上,姿态自然而不羁。听他语气,他对顾澹无疑是满意的。
        村正看向武铁匠,瞧见他身上穿的衣服破旧,袖子开裂,裂缝有一指长,未缝补。村正一时像个为村里大龄单身男操碎心的村干部,他悠悠道:“武郎君老大不小,该成家了,身边没有一个执帚做羹的妇人哪能行。”
        村里的大龄剩男有那么几个,可人家那是穷得娶不起老婆,武铁匠压根就不是娶不起老婆,而是一直没娶。
        “漂泊在外多年,孤身一人早就习惯。”武铁匠估计被村正催婚多次,当即就找来一个借口。
        村正捋须,笑而不语,须臾他才道:“武郎君是要找个如意的女郎才肯成家。依老朽看,咱村屠户家的女郎貌美贤惠,配得上武郎君。”
        “就是,师父赶紧娶个妻子,我才有师娘。”
        阿犊在厨房里应声,他笑呵呵往灶膛里猛塞柴草,一屋的烟,果然一会就听他在那咳。
        “她是二八女郎,我是三十老汉,依我看绝不配。”武铁匠有意将自己的年龄说大,把英娘的年龄说小。
        “配得,英娘尚未婚配,郎君又没娶妻,老朽瞅着你俩男才女貌,是桩好姻缘。武郎君要是有意,老朽愿当月老。”
        村正一对小眼睛笑得都快看不见了,他老早就想给武铁匠撮合桩亲事,正巧今日提起。
        莫不是春时村溪的桃花开得茂盛,春水携桃花东流时正巧被武铁匠撞见,以致他一年来桃花运不断,这才几天又有人想跟他说姻缘。
        铁匠和屠户联婚,确实是桩好亲事,不说一个村子,就是一个里,一个乡,铁匠和屠户都是较受人敬重的。他们的职业使得人人有求于他们,而铁匠与屠户都有手艺在身,一般也比较剽悍,日子比寻常百姓过得好些。
        “咳咳师父快些答应!”阿犊在厨房里兴奋地喊着,师父这桩婚事要是成了,他往后就能吃到师娘做的羊杂汤。
        武铁匠严声:“让你煮茶,茶煮好了吗?”
        让他煮个茶他三心二意,到现在都没弄好。
        午时还不到,太阳已经很热,院中的桑树遮荫,武铁匠和村正坐的位置都在树荫下,微风徐徐还是很惬意的。
        阿犊端茶出来,一人一大碗茶汤,蝉鸣阵阵,烟腾袅袅,三人喝茶消暑。
        山野地里,蝉鸣声震耳,顾澹拿着竹耙,在林地里耙枯叶。无需花费多长时间,顾澹就装满一筐的枯叶,还用手摁压几下,多塞几把。
        顾澹弯身背好筐绳,他抬袖拭了拭额上的汗,他站起身,随后又低下身,他双手并脚爬上土坡,来到有林荫的地方。他在林荫下坐着,把竹筐从肩上卸下,放置身旁,他拿起皮壶喝水,身后林风阵阵,令人身心舒畅。
        武铁匠的家位于村子东郊,这里远离居民住地,一向很寂静,远山白云,天地开阔,可知武铁匠还是很会挑风水的。
        顾澹不急于回家,他在树荫下乘凉,欣赏山野的景致,林风带走他肌肤上的汗水,留下冰冷意,风无声渗透他身着的麻制交领短衣,他舒服地想躺下睡一觉。顾澹背着竹筐踏上回家路,已经是许久之后,他外出闲逛多时,并不知道村正在他出门不久后前来武铁匠家拜访,并且和武铁匠闲聊了好一会儿。
        顾澹推开半掩的院门,武铁匠坐在院中,身前有张木案,案上还有三只碗。
        “回来了。”武铁匠在喝茶,看着很清闲。
        “有人来过?”顾澹卸下背上竹筐,走至木案前坐下。
        武铁匠起身去厨房,很快拿出一只空碗,他倒碗茶给顾澹,淡语:“阿犊和村正过来,刚走。”
        顾澹喝口茶,皱起眉头,把茶碗一搁,他问:“你帮我问过村正没?我的户口有着落吗?”
        “你确定想要一个户籍?”武铁匠看顾澹再没碰过那碗茶,他连他们这里加姜盐煮的茶都喝不习惯。
        顾澹不假思索道:“当然,总比当黑户人口好。”
        “当黑户人口,不用交赋税,不用服徭役。每年都要服徭役,去年冬时阿犊去修了一个月河堤,就是去服徭役。”武铁匠瞅着顾澹的细胳膊细腿,实在难以想像寒冬腊月他去担河沙,扛大石,修筑河坝的情景。
        不说一年到头要上交的苛捐杂税,单是繁重的徭役,就让人吃不消。
        顾澹恍然,原来如此,难怪去年冬日,阿犊消失一月,再出现时人爆瘦一圈,手脚生冻疮流血。
        顾澹嚅嗫:“那还是算了。”
        他并不是那么想出村去看看,外头挺不太平的,况且他当地话还说不利索。
      第7章
        武铁匠挑着一担木炭进院门,他将木炭倒在打铁作坊的火炉旁,那里原本堆放煤炭,现在则被木炭取代。
        煤炭耗尽,但武铁匠并没有外出购买,买煤炭需要到外地,路上就得花费三天时间,眼下有石龙寨的麻烦在,武铁匠不便离家。
        一时没有煤炭,木炭也能用,对武铁匠而言,并非难事。他自己烧制木炭,制造打铁的燃料。
        武铁匠一趟又一趟将在林地烧制好的木炭搬运回家,木炭的重量压弯了扁担,但武铁匠连喘都不带喘,这么炎热的天气,劳作中的武铁匠额上也只有薄汗。
        顾澹坐在院墙上画画,看着武铁匠进院门出院门,目光一直在跟随,他在画武铁匠。
        头戴竹帽,挑着重担的武铁匠;摘下竹帽,站在树下喝茶的武铁匠;挑着空筐,准备出远门,仰头望院墙的武铁匠。
        顾澹的手速过人,动作抓捕准确,在自制的画板上绘出一幅幅速写。
        觉察到武铁匠凌厉的一记目光扫视,顾澹抬头与他对视,若无其事,在画武铁匠健美肉体的这件事上,顾澹一向“恬不知耻”。武铁匠的有些“芳照”,甚至没有穿衣服,那是他洗澡或更衣时,顾澹偷画的。
        在这种时代没有炭笔,顾澹用柳枝自己烧制,没有橡皮泥,顾澹用面团充当,他有变通的一面,这点他和武铁匠都一样。
        两张纸上密密麻麻都是画,再没有空余的地方可以作画,顾澹收起画具,从墙上爬下来,他到树下喝茶,乘凉。
        武铁匠将最后一担木炭倒进作坊,他撂下竹筐扁担,到井边做清洗。
        凌乱的发髻,弯低的高大身躯,乌黑黑的手,高挽的裤筒,沾染泥土的草鞋,扑打而飞溅的水花在阳光下发亮。
        他的头颅饱满,五官似刀刻斧凿,眉眸深邃,唇线薄而凌冽。哪怕晒得黑乎乎,一身破旧粗衣,做乡野打扮也英俊不凡,让人看视一眼,便记忆深刻。
        顾澹喝着茶,胡乱想象这身材,这张脸,如果收拾一番,西装革履后会是什么模样?武铁匠大概命运有些不济,搁在别的时空里,他应该不会只是个铁匠。
        武铁匠做清洗时,就觉顾澹的目光一直在他后背,他扔下水桶,转身一看,果然。武铁匠迈步朝顾澹走去,挨着顾澹坐下,他拿起顾澹放在木案上画稿瞧看,上面画的都是他,他淡然放下画稿,端起一碗茶喝。
        茶水寡淡,是顾澹那儿的喝法,茶也是他沏的,武铁匠放下碗,问:“你说过你是画院的学生,在你们那里学画能糊口吗?”
        “能,我还是个学生,就已经在接活挣钱了。”顾澹托着下巴,腮帮子鼓鼓的,一双眼睛很亮。
        他今日没束髻,头发仅用一条红色的头须随意挽系,他的发很软,武铁匠摸过。他着短衣短裤,露出白皙修长的四肢,他明明每日都要外出割猪菜,却没被晒黑。
        顾澹眉眼低垂,没留意武铁匠的目光,他似有怅意,喃喃道:“要是能回去就好了……”
        武铁匠搁在木案的手稍稍抬起又放下,他像似起了摸顾澹头发的念头,但又没去做,他沉思片刻,启唇道:“你能过来理当能回去,如若不能回去,你又是如何过来?”
        顾澹惊地抬起头来,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武铁匠对他穿越一事做分析。不过他穿越本是件不科学的事,所以也应该没有逻辑可言。
        武铁匠留下这番话就起身离席,他进屋更换衣服。
        一只小黄猫从顾澹跟前走过,顾澹唤它黄花鱼,将它抱到大腿上,黄花鱼很亲人,它舒坦地躺平身子,任顾澹揉毛。
        武铁匠的衣服不多,他勤换洗,衣服穿得褪色起毛,甚至开线。武铁匠光着上身坐在床沿,他拿过一件干净上衣套上,系结衣带时,他发现袖子裂了个大口子。
        武铁匠不介意穿破衣服,只是这快掉下来的袖子实在影响干活,他记得家里有针线,他翻箱倒柜没找着,他穿着破上衣从屋里头走出,边走边喊道:“顾澹,你针线放哪儿?”
        他抬头一看,树下无人,往院里一扫,见顾澹站在院门口,院门口除去顾澹还有英娘。
        顾澹捧着几头胡瓜回头对武铁匠说:“英娘来送吃得。”

        “武郎君。”英娘站在门口向武郎君行礼,她见到武铁匠出现,面上自然而然绽出笑容。
        武铁匠看向她,对她点了下头。
        顾澹一股脑把胡瓜塞给武铁匠,跟他说:“针线盒在我衣箱里。”他转头看视仍站在门口的英娘,见她一脸汗水,他将人往院里边请。
        英娘用锄头挑着畚箕,她显然刚干完农活,在炎热的午后路过武铁匠家,顺道过来送胡瓜。
        院中的桑树下就摆着木案和席子,案上还有茶。
        顾澹将英娘请入席,给英娘倒碗茶,英娘忙接过茶。英娘往时和顾澹接触得少,不知如何称呼他,唤顾郎君似乎太正式,思来想去,英娘唤他:顾兄弟。
        “这茶是顾兄弟煮的吗?”英娘吃口茶,觉得味道不大对。
        顾澹想他泡的茶只有武铁匠肯喝,阿犊还曾嫌弃不如刷锅水,他有点歉意,说道:“我给你换碗凉水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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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英娘示意不用,笑语:“和我们的茶很不同,能喝不用换。”
        英娘将一碗茶喝完,顾澹又给她倒满一碗,这时英娘看到木案下的小猫,她低头拍手逗猫。黄花鱼见过英娘,但还不大熟,从木案底下探出颗小脑袋,英娘拍手唤它:“狸奴过来,过来。”
        黄花鱼羞涩地扭头跑,躲到顾澹身边,顾澹无情地将它拎起,递给英娘,小猫“喵”地一声。
        “顾澹,你过来。”武铁匠再次走出来,他瞥见木案前的英娘,有点意外,他还以为她回去了。
        英娘望着武铁匠,她早发现他上衣的袖子开线,裂着一条大口子,袖子都快掉了。
        顾澹无可奈何地站起身,问他:“什么事?”
        还能是什么事,武铁匠这么个粗汉,他还是没找到针线盒。没待武铁匠回复,顾澹就小声说他:“你不会是想让我给你缝衣服吧?”
        给他洗内裤已经很离谱了,还想让他帮他缝衣服,又不是他老婆。
        英娘一直都在听着,见他们两个大男人为缝件衣服苦恼,且那又是武铁匠的衣服,她放下小猫,走过来问:“是要缝衣服吗?奴家会缝。”
        武铁匠说:“不用,我自己能缝。”
        武铁匠压根不像是个能拿针线的人,英娘鼓起勇气道:“男儿做不好针线活,还是奴家来。”
        顾澹说:“我去拿针线。”
        他进屋很快出来,把一盒针线交给英娘。
        英娘目光移到武铁匠身上那件破上衣,武铁匠把衣服一脱,递向英娘,道声:“有劳。”
        武铁匠光着上身,膀圆肩宽,腰身毫无赘肉,他胸口有一道狰狞疤痕,顾澹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他:“流氓。”
        武铁神情自若,倚树站着,英娘铺开衣服,坐在木案前缝补,她低着头很专注。在乡下,男子夏日经常光着上身,田里干活的时候,甚至可能穿得更少,所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。
        英娘一针一线缝补,缝的针眼又细又密,她很快缝好衣服,把衣服交还武铁匠。她看到武铁匠光着上身,她面有赧色,不敢直视,直到武铁匠将衣服穿回去。
        武铁匠瞅眼缝好的袖子,对英娘道:“多谢。”
        英娘红着脸蛋说:“往后武郎君的衣服要是再穿破了,都可以拿给奴家补。”英娘说完这话,觉得害臊,忙去取自己的东西,准备离开。
        她戴上竹帽,用锄头挑起畚箕就要走,被顾澹唤住,顾澹把两头还沾着泥土的大白萝卜放进英娘的簸箕,他说:“总是吃你家的东西,怪不好意思。”
        英娘急着离去,道声谢便就走了。
        顾澹回头看武铁匠,见他已经穿好衣服,正在整理衣衫,并用手摸着英娘缝补的地方,缝得极好,他看似相当满意,顾澹回到木案坐下,抱着猫。
        黄花鱼伸出爪子去挠顾澹的手,顾澹揉它的小肚子,它眯着眼睛很享受,顾澹说:“英娘对你有意思,你看出来了吗?”
        武铁匠反应相当淡漠,他说:“给我缝衣服就是对我有意思?那你以前不也给我缝过。”
        顾澹一噎,想起自己确实给武铁匠缝过一次衣服,可那是顾澹在给自己的衬衣缝扣子,然后武铁匠将他的一条裤子硬塞过来,裤衩开裂,让顾澹顺便缝一下。
        那条裤子后来还是不能穿,已经被剪成抹布,顾澹缝衣服的手艺令人不敢恭维。
        顾澹淡定地撸猫,假装没听见。
        夜里,两人偃旗息鼓,顾澹趴在床上不想动弹,武铁匠起身到隔壁床睡。顾澹抬眼看他,屋中没点灯,只借着月光看到一个伟岸身影。
        看他熟悉的背影,顾澹心想:我只是馋他身子,对他没有意思。
        他没理由去喜欢一个连数理化都没学过,可能还是文盲的古代铁匠啊。
        作者有话要说:
        导演:口嫌体正直,你敢捂着良心说,当真对他没意思?
        顾蛋:不敢
  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        武铁匠:你听谁说我是个文盲?
      第8章
        顾澹醒来,听到屋外又响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他不觉得烦,反而很奇妙的,打铁声使他感到安心,多半是习惯使然。
        武铁匠打铁作坊的炉火又开始燃起,屋内火光映脸,温度炙人,武铁匠和阿犊都光着上身,师徒合作敲打烧红的铁块,击打的声音充满节奏感。
        顾澹睡得迟,他醒来时,太阳老高,他们师徒已经在作坊里劳作许久,顾澹连忙爬起床,从床头拿衣服穿。
        他和武铁匠的衣服混在一块,纠缠在一起的衣物,仿佛是昨晚两人的情景再现,顾澹淡定穿上衣物,打开房门,开始干活。
        顾澹去厨房做早饭,烤满一炉的胡饼,煮上一大锅菜羹汤,待他忙完,铁匠作坊的打铁声也停歇了,阿犊跑到厨房喊饿。
        烤炉的火刚熄灭,十分烫手,顾澹挨都不敢挨,阿犊竟能什么也不凭借,赤手把炉盖掀开,从炉里取出一张热腾腾的胡饼,当然阿犊也烫得直呼手,把滚热的胡饼掷在木案上。
        “刚熄火呀,烫死你算了。”顾澹念叨他一句,自去盛羹。
        三大碗羹汤摆上木案,木案上那张胡饼稍稍凉些,阿犊猴急,抓起猛吃。芝麻胡饼,烤得又香又脆,阿犊很快将一张饼啃去大半,吮吸手指沾染的芝麻,直夸道:“顾兄做胡饼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!”
        “那是当然。”顾澹小心翼翼用竹夹子从炉中夹起一张新烤好的饼,放在一只陶盘子上,芝麻胡饼烤得金黄,香气扑鼻,色泽诱人。
        想当初顾澹言语还不大通,武铁匠让他烤胡饼,他稀里糊涂瞎烤,等他掀开炉盖一看,胡饼全烤成了黑炭。好在武铁匠家里有粮给他浪费,换是在别家,岂不是要被人骂死。
        阿犊把一碗羹汤拿到跟前喝,他边吃胡饼边喝菜羹,不得不说,他顾兄待他是极好的,做什么好吃的都留有他一份。
        “你师父呢?”顾澹洗了洗手,正在解襻膊。
        “在井边洗脸。”阿犊呼呼喝汤,他吃饼吃得太快,差点噎着。
        顾澹往门外望去,果然见武铁匠在井边,顾澹正准备出去喂鸡,突然听阿犊没头没尾问:“顾兄,要是师父成亲了,你还和师父一起住吗?”
        顾澹转过身来,诧异道:“他要和谁成亲?”
        武铁匠的年龄,搁这个时代绝对是大龄剩男,有天成亲也不意外,何况往时阿犊从问过顾澹类似问题。
        阿犊把嘴里的食物噎下,应道:“英娘啊。”
        顾澹懵住,问他:“你听谁说?”
        “祖父要给师父和英娘做月老,说他们男未婚,女未嫁,只要师父点个头,这婚事就肯定能成。”阿犊从陶盘里摸走一张胡饼,咬上一口,含糊不清说:“我觉得英娘当我师娘挺好呢。”
        阿犊不只是为了以后能吃到羊杂汤,而是他确实觉得英娘和他师父很般配。
        看来多半是那天村正来到武铁匠家中,和武铁匠聊起这事,顾澹想。
        顾澹从墙上取下一只小竹筛,又拿葫瓢去陶缸勺上一瓢米糠,阿犊的话他听了,但他没再说什么。阿犊又一次问他,他才说:“你师父成亲,我当然要搬出去住,要不住哪?”
        武铁匠的房子很小,只有一间寝室,就算武铁匠有两间寝室,一旦武铁匠成亲,顾澹也不想与他同住了。
        “顾兄真得要搬走吗?”阿犊终于停下吃喝的动作,抬头看他顾兄,他真舍不得。
        “不只要搬出去,我还要跟他分家过。”顾澹低头看葫瓢里用来喂鸡的米糠,他道:“鸡最多分他五只,猪我两头都要,还有我的床,衣箱我也要带走。”
        当然他说的全是气话。
        他如果搬走一人住,会跟武铁匠或者阿犊先借一点钱,将家置办起来,他会种田养家禽,一人住也能活。再说顾澹也曾有个设想,如果他当真回不去现代,等他谙熟当地人语言,他就去跟村正讨个户籍,然后给乡里的富户当画工挣钱。
        给人画像,给房子绘梁,或者绘墓室壁画什么的,有钱挣就行。
        “嗯?猪你两头都要是不是太多了?”
        武铁匠的声音忽然响起,他的嗓音低哑,尾音明显带着戏意。武铁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,他那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,他来时正好听到顾澹那通要分家的话。
        顾澹见武铁匠突然出现在眼前,还堵着门,他用小竹筛敲击武铁匠的手臂,道:“让开!”武铁匠侧身,顾澹紧贴他的身子挤出厨房门,动作相当粗暴。
        阿犊看顾兄这番举止看得他发愣,待他回过神来,就直觉师父目光一凛,正往他身上扫,他忙低头啃饼,安静如灶台上的一只苍蝇。
        武铁匠从徒弟的反应和顾澹那句话,推出在他来之前,他们在聊的话题。武铁匠往木案前坐下,拿来一碗羹喝,他闷不吭声喝羹,目光不时落在阿犊身上,阿犊简直如坐针毡,撇下碗筷,赶紧溜出厨房。
        武铁匠吃完两张胡饼,喝下三大碗菜羹,顾澹还是没回到厨房,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凉掉的菜羹。武铁匠将这碗放凉的菜羹倒回锅中,并伸手捂了下锅身,锅身还有温意。
        作坊里已经传来阿犊打铁的声音,武铁匠走出厨房,在院中寻觅顾澹身影,瞅见他人在菜园子里。顾澹正在给菜园锄草,他蹲着身,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头。菜园里种着白萝卜、茄子、韭菜和葵菜,绿油油一片。
        以前武铁匠独自一人生活时,菜园子很荒芜,长着稀疏的葵菜,和比葵菜高比葵菜茂盛的杂草。
        武铁匠回作坊劳作,顾澹听到交错的打铁声,他才离开菜园,到厨房里吃早饭。他对自己适才的失态感到有些难堪,而且一时也不想看到武铁匠那张脸。
        午后,顾澹提着一桶猪食从铁匠作坊前走过,武铁匠正在抡锤打造一件农具,他停下动作,抬头看他。阿犊手执一把长柄钳子,他钳住未成形的铁器,铁器半截红彤彤的,正待抡手锤者趁热打铁,阿犊瞅顾兄,又不解地回头去看师父。
        阿犊不怎么机灵,但他也发觉顾兄今天有点反常,往时他和师父打铁,顾兄经常进作坊来观看,还会给他们送水送茶。今天顾兄一趟也没走进来,他和师父渴得很,只能自己去厨房倒水喝。
        “师父,顾兄是不是在生气?”阿犊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,他只挂念着:“顾兄要是不给我们做饭,晚饭吃什么”
        阿犊很犯愁,有没有师娘是以后的事,可顾兄要是不管他们的饭,他们眼下就得挨饿。
        **
        英娘提着一只空竹筒到酒肆打酒,午后,酒肆里坐着几个闲人,英娘还没走进铺门,就有一个男子靠将过来,觍着脸:“英娘,给你父打酒啊。”
        英娘抬眼一瞧,见是孙吉忙侧开身,往旁边绕道走,孙吉立即又纠缠上来,他竟抓住英娘的手腕,要抢她竹筒,借着几分酒劲耍无赖说“咱们早晚是一家人,我给我老丈人打酒来!”
        英娘大力挣开,怒骂他:“獠子!奴家回去就告诉阿父!”
        钱屠户行事很是彪悍,鲜有人敢得罪他。
        孙吉悻悻然溜回酒肆,但他那双色眯眯的眼睛一直在英娘身上打转,明显贼心不死。与孙吉同席喝酒的人叫孙伍,也是村里的无赖,他瞅着英娘的屁股,用手推了下孙吉,贴他的耳说不堪入耳的话,两人猥琐笑着。
        酒肆不大,英娘自然听见他们下流的笑声,等掌柜打好酒,她提上酒转身要离开,抬头又见孙吉在看她,她怒瞪一眼,气呼呼加快脚步离去。
        孙伍瞅着英娘走远的身影,啧啧有声:“兄弟,她回家告状,屠户还不拿刀砍死你。”
        孙吉喝口酒,擦去嘴角酒渍,他阴阴笑道:“我孙吉近来交好运,结识了大贵人,还怕他一个杀猪老汉。”
        “杀猪的不怕,打铁的你怕不怕?”孙伍看不惯他吹牛,两人平日里会结伴干些偷鸡摸狗的事,对方底细相互清楚。
        英娘常往武铁匠家,村里闲话多,甚至有传言她是武铁匠的女人。
        孙吉把酒碗往桌上一啪,大骂:“放你娘狗屁!我什么时候怕过那个姓武的!早晚叫他知道老子的能耐!”
        被他这么一声大喝,孙伍顿觉没面子,嘲讽他:“人家是会使刀弄枪的铁匠,你会个屁?”
        两人都有几分醉意,一言不合,竟当众吵起来,狐朋狗友,塑料友情。掌柜忙出来劝架,两边拉人,如果不是看在孙吉有几个酒钱的份上,掌柜是真不想再让他进来喝酒。
        听到吵闹声,附近的人过来劝架,一阵喧闹过后,人群散去,酒肆里寂静,只剩两个戴竹笠的酒客。掌柜起先就在注意到他们,这两人一高一矮,高个不动声色,面无表情,年纪较轻;矮个贼眉鼠眼,不时张望,约莫有四十来岁。
        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本乡人,而且一直坐在一旁喝酒,默不作声,唯有孙伍和孙吉吵架时,矮个显得很激动。掌柜凭直觉认为这两人很诡异,而且越看他们携带的物品,越觉得似乎是把刀。那东西很长,上粗下窄,裹着布,装在一只背篓里,由高个背着。
        高个喊住掌柜算钱,声音低沉,他付给掌柜两倍的酒钱,问道:“那位姓武的铁匠住在哪里?”
        掌柜看到钱先是一愣,听他问话又是一愣,待他回过神后,吞吞吐吐道:“住在在村东郊,就他一户人家在那,客人找他有事?”

        掌柜收起钱,陪着笑,两名竹笠客没再理睬他,携带上物品径自走了。掌柜越想越觉得不大对劲,等他走出酒肆张望,早不见那两人身影。
        近来武铁匠似乎招惹到石龙寨,这两人该不会就是石龙寨的人,到村里来找武铁匠的麻烦?可也不像啊,往年石龙寨也曾派人到村里索要钱财,他们来过孙钱村,哪还需要到酒家问路。
        掌柜摇了摇头,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,只是凭直觉认为别管闲事,免得祸事上身,他转身返回酒肆。
        作者有话要说:
        导演:武铁匠看来是要跪搓衣板的节奏啊。
        武铁匠:未料他醋劲如此大。
      第9章
        顾澹到菜园里摘茄子,把沾泥的茄子拿到井边清洗,他准备作饭,这里的人多将茄子炙烤作菜,或者作羹,顾澹想家里还有些咸鱼干,就烧个咸鱼茄子。
        他将洗净的茄子用手掰成块状,放入小竹筛里,他拿竹筛回厨房。他没留意铁匠铺的打铁声倏然停息,那是阿犊跑到窗前看他,然后高兴地对师父说:“顾兄在做饭啦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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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BC成员
      顾澹已经走进厨房没听见,此时打铁声又响起,在打铁声中,顾澹“咔咔”使用火石,点燃灶膛里引火的枯叶。用陶甑做蒸米饭,用锅烧咸鱼茄子,顾澹在灶台前忙碌起来。
        可能因为顾澹有过骑游的经历,会在野外艰难条件下做饭,入宿,使得他到古代后,能适应这种不便捷而且不那么舒适的环境。
        灶膛里的火舔向甑底,陶甑里的水汽往外涌,顾澹拿火夹把燃料拨些出来,控制火候。蒸熟米饭没那么快,顾澹站起身,走至厨房门口,虚着眉目,他本是在走神,不想瞥见一高一矮的两名陌生人往院子走来,从他们的装束看并不是本村的村民,像异乡人。
        顾澹很警觉,将身子往后退,以免自己被可疑的来访者瞧见。
        偶尔会有外乡人找到武铁匠家,找武铁匠打造铁器,顾澹在不确定对方身份前,做为黑户人口的他选择谨慎藏匿。
        那两人走到院中,其中一个声音在喊:“武铁匠在家吗?”
        听口音果然不是本地人,不知道来找武百寿是要干么,顾澹想。
        “二位找我有事?”
        武铁匠的声音,此时作坊里的打铁声戛然而止。
        “听闻武铁匠乃是本乡有名的铸刀师,我有口钢刀,想让武铁匠照着样式打造。”
        说话那人的声音刚健有力,是个壮年,听他语气,却莫名让人有些不悦。
        “那是外人瞎传,我就是个乡野铁匠,哪懂这些。再说朝廷不许民间私自打造军用刀具,你要打剪子菜刀铁锅铁壶我会,打军刀另请高明。”
        听着武铁匠的话,顾澹能想象出的他神态举止,光膀子凶着眼,手里可能还拎把铁锤。
        所以说打铁的都比较凶悍啊。
        “我出重金。”
        哗哗响,大概是一袋钱被拿起来抖动或者掷出。
        “要打三口大刀,一口陌刀。陌刀太长不好携带,没有样刀,武铁匠肯定知道陌刀的样式吧?”
        似嘲讽似有深意,顾澹听不明白,直觉这两个陌生人多半是来找茬,难道是石龙寨派来找武铁匠麻烦的?
        钱币哗哗响,像似又被扔回,当即传来武铁匠的声音,不羁而强势:“恭送!”
        武铁匠撵人,然而那人却似乎做了什么,只听见脚步声交错,阿犊倏地惊呼一声。顾澹着急,忙从厨房里跑出来,远远站着,见武铁匠和那个高个子在僵持,高个子硬将一口大刀往上递,武铁匠将之推开,且使出力气,见高个子连人带刀退出两步开外。
        “既然武铁匠今日不肯赏个面子,就别怪我不客气!”高个子将刀柄一握,刹那间跃身,直劈向武铁匠。武铁匠迅速后避,这一刀砍空,高个子连挥数刀,快似电驰,势如破竹,武铁匠矫捷避开,惊险下只见他转身与刀锋相错,大刀直插进土墙。
        武铁匠飞速扣住高个的手腕,用力一扭,大刀脱手,高个惊骇跳开,与武铁匠拉出老长一截距离。
        这是瞬间发生的事情,以致顾澹没来得及呼出声,他已看得目瞪口呆,杵在那儿惊得一动不动。
        武铁匠将大刀轻松拔出,刀掷起下落,稳稳握在手上,他挑眉看视高个,高个失去武器,一时显得有些狼狈。
        矮个瑟瑟发抖,惊慌地四处张望,看似想跑,高个端正身子,背手道:“武铁匠身手不错,你一个乡下铁匠,跟谁学的武艺?”
        武铁匠没空闲听他废话,声音凛冽:“谁派你来?”
        顾澹此时才留意到这两人都戴着竹笠,高个还能看清半张脸,矮个整个脸都遮挡着,像是怕人瞧见。
        “奉谁的命,快说房子是不是你们放火!今日不交代清楚,你们别想走!”阿犊挥舞手中的一把打铁长钳,怒道。
        矮个拔腿想往院门跑,忽然一把大刀飞来,从他耳边呼啸着飞入身侧的桑树,他惊得“啊”地一声瘫软在地上,忙抱颈呼:“饶命呀!”
        矮个瘫在地,他头上的竹笠歪斜,他还来不及扶正,竹笠就被阿犊揭开,露出一张贼眉鼠眼的脸。
        阿犊眼尖,一下就将他认出,惊道:“师父,是那天城门外行乞的老兵!”
        武铁匠神色阴沉,他缓缓抬起头,黑似碳的眸子有一缕寒光,那是杀意。高个警惕地望向插在树干的刀,意有所动,却又忌惮,他的手拳起又松开,额上竟有层薄薄的汗。
        “是不是石龙寨派你们来?你说是不说?”
        阿犊揪起矮个衣服,作势要打,矮个恨不得钻地,对武铁匠胡乱喊着什么“郎将饶命。”
        听到石龙寨高个愣了下,他并非什么石龙寨派来的人,派遣他的人身份尊贵。高个喉头滑动,故作镇静,他跨步上前,向武铁匠揖道:“某奉命行事,适才多有得罪。派某前来的人,是武郎……郎君的一位故人,不用某多言,武郎君自当知晓。”
        他倒是挺识时务,求生欲很强。
        武铁匠杀意渐渐敛起,面冷如寒冰,启唇只一个字:“滚!”
        “某这就走,后会有期。”
        高个像似舒了口气,赶忙退开,那矮个还被阿犊抓住不放,直到武铁匠示意阿犊放人,矮个挣脱,立即连滚带爬跑了。
        “师父,干么放他们走!”阿犊想不明白,他道:“那个臭乞丐最可恶,先前在城门外瞎纠缠还没打他咧,今天还敢来!”
        阿犊那并不灵活的脑袋,瞧不出是怎么回事,只觉这两人铁定跟石龙寨有关,今天是来闹场子的。
        武铁匠那张脸讳莫如深,他没理会徒弟的情绪,而是看向顾澹,顾澹惊愕地瞪圆眼睛。
        阿犊这么个莽汉没带脑子,顾澹带着,前些时日在城门外拉住武铁匠喊“武郎将”的老兵乞丐,显然是将武铁匠认出来了,然后今日就领来一位武艺似乎不错的神秘武夫。
        他们不知道怎么找到武铁匠家来,那个武夫一番举止像似在试探武铁匠的身手,核实他身份。
        顾澹历史不大好,但他知道郎将是武官的职称,武铁匠很可能曾经是个军官。
        屋漏偏逢连夜雨,有个石龙寨的威胁就已经很麻烦,又来两个不怀好意的人,武铁匠像似有什么神秘的过往。
        武铁匠回作坊继续打铁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,阿犊被喊进去劳作,但他心不在焉,几番想跟师父询问,都被冷脸拒绝。
        就连吃饭时,阿犊对顾澹滔滔不绝的说今日事,武铁匠也没搭理。阿犊说得眉飞凤舞,手舞足蹈,他甩出架势,单手学武铁匠缴械的姿势,还喝哈有声,他兴奋道:“师父武艺这么好,什么时候也教徒弟两招!”
        武铁匠夹起一块茄子吃,说徒弟:“打铁都学不好还想学武艺。”
        阿犊坐下来扒饭,趁着武铁匠去盛饭,他小声对顾澹嘀咕:“师父真小气。顾兄是不知道师父不只会使刀,还会使枪,总是掖着藏着不教人看见,怕被人学去。”
        顾澹默默喝汤,对他使眼神,武铁匠人已经站在他身后。
        武铁匠大手拍向徒弟的头,阿犊低头专注食物,再不敢闲话。
        阿犊十三岁时曾被石龙寨的人绑走,当年在山寨里他就见武铁匠露了一手,但却是使枪。武铁匠随手拔出武器架上的枪,轻易就挑倒两名山寨的喽啰,镇住在场的山贼,好生厉害,今天才见他使刀也好犀利。
        打铁作坊的炉火熄灭,晚上不用打铁,阿犊吃饱饭,惬意摸着肚皮,借月色回家。
        顾澹拿食物出来喂猫,见武铁匠坐在桑树下,手里握着一样什么东西,桑树的树干上还插着一口刀,仿佛遭人遗忘没有拔出来。夜晚院中凉爽,夜风吹得桑叶沙沙响,武铁匠的身影为阴影遮掩,看不清的他神情。
        “那两人是什么来头?”顾澹拉张马扎在武铁匠身旁坐下,他看向天上的一轮圆月。
        武铁匠的房子位于村郊,夜晚非常寂静,以致此时在月光下,竟有天地间只有两人一猫的错觉。
        武铁匠将手里的东西掷给顾澹,顾澹接过一看,是件巴掌大的物品,借月色看清是只金属乌龟,摸下背面似乎还有字,不过瞧不清楚。
        “乌龟?”顾澹没见过这种东西。
        “龟符,武忠镇校尉昭戚。”武铁匠念出龟符上的部分文字,他身子后仰,背靠向树干,双臂枕头,月光正好照他脸。他头顶上方插着一柄刀,他终于留意到它,伸手将它拔出。
        “原来你识字。”
        顾澹颇感意外,他把龟符拿高,努力去辨认上头的字。他现在有点明白了,武铁匠说的龟符,就是电视剧里官员武卫佩戴的腰牌。
        “嗯?”
        武铁匠并不知道长久以来顾澹一直以为他是个文盲,毕竟从未见他书写读阅,家里连本书都没有。
        “是高个男子的龟符吗?怎么在你手上?”矮个看起来很窝囊,不大可能是个校尉。
        武铁匠把玩那口大刀,没说什么。
        多半是高个近身砍武铁匠时,他的龟符被武铁匠趁机扯下。龟符上有个孔,能穿系绳子,显然也是挂在腰间的。
        顾澹把龟符还给武铁匠,今天的事让他心神不宁,他说:“你以前是个郎将,为什么没继续当,反而隐居在孙钱村当铁匠?还有那两人像是专门来找你,还有你的故人是谁呀?”
        “是来寻我。”武铁匠站起身,拎着刀,他没说其他,只道:“无事,不必担忧。”
        他的言语平静,听不出丝毫焦虑,他身子靠向树干,高大的身影罩着树下坐着的顾澹,仿佛是一堵坚实的屏障。
        顾澹本想反驳谁担忧了,却安静如鸡,内心不免发愁。顾澹把头枕在膝盖上,随意挽的发髻松垮,大多披散在肩上,月色下他的模样看起来很是怅然。
        武铁匠粗实的手指摸上顾澹柔软的发,指腹蹭过他质感细腻的脖颈,顾澹蓦地抬头看他,对上武铁匠带有温意的眼睛。
        顾澹想起自己白日才说分家的事,还闹过脾气,脸皮微微有些发烫。
        作者有话要说:
        昭戚:噫,我的龟符呢?!
      第10章
        孙钱村的东郊有片竹林,偶有村民会去那边挖竹笋,此时竹林幽深而空寂,顾澹独自一人行走其间。顾澹有一段时间常来这里,沿着竹林深处的小径走,走至尽头,看到一片林海延伸至深谷,他才会掉头。
        一年前,顾澹穿越发生的地点,就在这片竹林。
        当时他与三名骑友结伴骑游,他听着歌,骑行在柏油山道上,一路欣赏山中景致,不觉和前方的骑友拉开很长一段距离。顾澹不慌忙,出行前,他就与骑友约好在前面一家民宿相候。
        骑行途中,山中的雾渐浓,前方弯曲的山路不再清晰,顾澹因为起雾骑得有些急,他没看清路况连人带车摔进山道一侧的土沟。待他爬出土沟,惊讶发现原先的柏油山路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竹径。
        顾澹沿竹径走,竹径两头一边是林海深谷,死路;一边是通往孙钱村的村路。
        这就是顾澹穿越的全过程,他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        顾澹背着装满猪菜的竹筐,手执镰刀,眺望竹林尽头的林海深谷,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,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想来看看。他早已不指望发生奇迹让他穿越回去,所以他欣赏会云雾缭绕的深谷,便就转身离开。
        竹径清幽,顾澹穿行其间,他走出竹林,朝武铁匠家的方向行进。自从知道武铁匠当铁匠前是军中的郎将,顾澹就挺好奇他以前的生活,不过武铁匠一直闭口不谈。
        不知道他到底有怎样的过往,自然也不知道他身份泄露后会不会有事。看他白日照旧打铁,照旧吃饭睡觉,夜里照样对自己这般那般,像是什么事也不牵挂,顾澹捉摸不透。
        顾澹边走边想事情,忽然听见有人喊他,他循声觅去,见翠绿中一团褐色,那是穿褐衣的孙三娃。
        孙三娃挽着竹篓,手里拿根木棍,木棍一头削尖,看到他手里的工具,顾澹知道他这是出来挖野菇,果然孙三娃喊他:“顾兄,要不要去挖菇子!”
        他外出割猪菜,常会遇到满山跑的孙三娃,孙三娃每次都顾兄顾兄地喊,很是亲切。
        顾澹对孙三娃说:“要回家喂猪。”已是傍晚,回家喂猪后还得做饭。
        孙三娃朝顾澹跑来,他对顾澹有着浓浓兴趣,顾澹看他跟前跟后,问他:“你要去哪里挖菇子?”
        “去后山!”
        孙三娃滔滔不绝地说他在后山发现很多野菇,村里人很少去那儿,大家都不知道,就他一人发现。
        他说时模样颇得意,还说他只告诉顾澹,让顾澹别告诉他人。
        十五岁的孙三娃还没到娶妻年纪,家里生活还凑合,他平日日子过得较悠闲,经常在四处游逛。
        “三娃,你们说的后山是不是就在那儿?”顾澹对后山的兴趣浓烈过野菇,他手一指,指向附近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。
        小山丘特别荒芜,杂草茂盛疯长,树木密实,一看就是蛇很多的地方。
        “就是那个山包包,顾兄没去过吗?”孙三娃很是惊讶,在他看来后山离武铁匠家实在不远。
        顾澹的活动范围狭窄,他一般只在武铁匠家附近活动。他清楚山野的危险,这里是古代,山上到处是野生动物,毒蛇的数量和种类更是多得吓人。

        “是没去过,走,上去看看。”顾澹深感好奇,这个长满野菇,且据说还葬着武铁匠亡妻的地方,到底是什么样?
        孙三娃在前带路,他不时用手里的木棍打草,把藏草丛里的蛇撵跑。后山荒寂得连条上山路都没有,齐膝的杂草相伴一路。
        顾澹将镰刀拿在手上,他用镰刀拨开脚下的草,谨慎进行,依据山势走向,他们已经来到山腰,顾澹问:“三娃,山上是不是有座坟?”
        一路走来没看到,不过草木如此旺盛,也可能错过地点。
        “喏,那里。”
        孙三娃指的地方是一片茂盛的草丛,一眼望去全是杂草和树木,仔细看才能看到荒草中有块石头露出一截,那大概是墓碑?
        “村里从不把人埋在这儿,不知道是谁的墓。我上次过来玩,看墓碑上头还有字儿。”
        孙三娃挥动木棍在前开路,他像似瞧见什么突然驻足,夸张地摆手示意顾澹往后退,顾澹早就止步不前,神色紧张。
        孙三娃低下身,用木棍挑起一条花皮毒蛇,他甩动木棍将蛇抛远,着实吓了顾澹一跳。
        这种鬼地方地方不说活人不爱涉足,死人恐怕也不想待吧?也就孙三娃这种野孩子才会到这儿采野菇。
        孙三娃走到墓碑前,将身子蹲下,用手拨开遮掩墓碑的草,他回头问顾澹:“顾兄,你认识字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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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顾澹早就在看墓碑上的字,上头的字迹难以辨认,因为刻得很浅且字迹潦草,像似用石锥之类的物品随手刻就。顾澹几乎把脸贴上石头,才认出那是五个字:爱马越影墓。
        马坟?
        顾澹小声嘀咕:“什么鬼。”
        孙三娃重复他的话,并数了数墓碑上的字,他说:“不对,上头五个字,顾兄说的才三个字儿,顾兄你到底识不识字?”
        “你认识你来读。”顾澹拍孙三娃头。
        孙三娃瞅着石碑上的字,字认识他,他不认识字。他嘿嘿笑着,他是个文盲,他们村几乎都是文盲。
        顾澹想,也难怪阿犊会以为墓里头埋着武铁匠亡妻,阿犊妥妥也是个文盲。
        他这一趟战战兢兢上来就为看一座马坟,不过来都来了,顾澹还是跟着孙三娃去採菇子。
        菇子长在后山的林地里,俯拾皆是,顾澹採得一大捧,放进竹筐,他跟孙三娃道别,沿着来时踩出的路小心翼翼离开。
        武铁匠看来以前有一匹马,还给马取名字叫越影。
        “原来他妻子是匹马……”顾澹忍俊不禁。
        虽然不是亡妻,但武铁匠看来和这匹亡故的马感情深厚,以致埋葬它后,还会去埋葬地追思。
        后山离武铁匠家有段距离,从后山下来,要走一条小道,小道有岔口,一头通武铁匠家,一头通往村郊的农田。郊外的小道,平日经过的人不多,而且道旁有片林子,黄昏时显得特别幽静与荒寂。
        顾澹朝着武铁匠家的方向走,突然他听到后方传来女人的叫声,是呼救声!顾澹连忙回头,辨别声音方位像似在林子附近,女子叫声激烈,顾澹越听越觉得声音像英娘。
        “英娘?”
        顾澹循声追去,他见到小道上被人扔下的扁担和簸箕,几头胡瓜散落一地,顾澹心中大惊,加快脚步往前追撵。顾澹追进林子,觅见林地里一个男子的身影,那男子肩上扛着一口大麻袋,麻袋外头还露出两只脚在踢打。
        顾澹出声喝道:“喂!你给我站住,快把英娘放下!”
        林中男子像似没有听见般,头也不回,扛着肩上的人快步向前走。
        顾澹急忙卸下身后碍事的竹筐,提起镰刀就追了上去,边追边唤英娘的名字,此时英娘已没了声息。
        虽说与这名女子只有几面之缘,可毕竟吃过人家的羊肉,还有不少胡瓜,再说就算不相识,也不能见死不救,眼睁睁看着黄花大闺女被歹人伤害呀!
        “别走,站住!”
        顾澹锁定林中那个扛麻袋男子的身影,追得极快,忽地从顾澹身侧钻出一人,挥起根木棍狠抽向顾澹的背部,顾澹一下子就被打倒在地。
        “啊,好疼。”这一下打得极重,被打懵的顾澹惊慌从地上爬起,他顾不上检查伤处,忙去捡掉落在身边的镰刀。
        他手还没抓住镰刀,那镰刀就被一只脚踩住。
        “还以为是谁?原来是野狐妖。”
        孙吉扔掉手里的木棍,弯身捡起镰刀,他不怀好意地看着顾澹,他身边还有一名方脸大汉,长得很壮,穿着一件破旧的软皮甲,携着一口刀。
        “孙吉,这人你认识?”方脸大汉声音粗鲁,掂着手里的大刀。
        顾澹猜测他们和劫走英娘的男子是一伙的,心里很慌,他本以为歹徒只有一人,不想竟是三人。此时顾澹身处林子深处,向外呼救已无济于事,他尽量让自己冷静,想着对策。
        孙吉举起镰刀,笑得很得意,他道:“认识,怎么不认识,他是跟武百寿住一块的人。”
        “孙吉,你居然勾结外人绑架英娘,你就不怕被屠户知道吗?”顾澹已看不见那个掠走英娘的男子身影,他虽担心她,但此时自己也是自身难保。
        “怕什么?有石龙寨替老子撑腰,别说屠户,三个武百寿我都不怕!”
        孙吉手中的镰刀在顾澹面前晃动,他从顾澹眸子里看到不安,他笑道:“落我手里,算你今儿倒霉,等到山寨就把你心剜出来瞧瞧,看你是人是妖。”
        镰刀锋利的刃部贴着顾澹的胸口,顾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,他道:“我是人,不是妖。你抓我没有用,武铁匠看到我没回去,一定会出来找我。”
        这点顾澹很确定,毕竟他给武铁匠洗衣做饭养鸡喂猪,还还暖床来着,他失踪,武铁匠要是不找他就不是人。
        “那不正好,就是要武百寿上山寨来寻。”孙吉把镰刀收回,在手上把玩,他对方脸大汉道:“把他绑起来。”
        方脸大汉解下腰间的一圈麻绳,将麻绳拿手上,那神情像唬小孩子那般,话语却异常残忍,他对顾澹说:“你乖乖的别动,我不弄疼你,你要敢跑,我折断你的手,折断你的腿。”
        顾澹双手拳起,深吸口气,冷静地看视对方,盘算着距离,一旦对方靠近,他就踢他,然后转身跑!
        “原先只想抓英娘,武铁匠总要来救他姘头,你说你追上来干什么?有你事吗?还是说你也喜欢英娘?啧啧,我今晚就把她办了,尝尝是什么滋味。”孙吉一脸下流相,他拎着镰刀站在一旁等方脸大汉捆顾澹。
        如果说他平日里只是个惹人嫌恶的小混混,那么今日他已然是个无可救药的恶棍。
        方脸大汉拿着绳索,笑得一脸猥琐,山寨里男多女子极稀少,遇到细皮嫩肉的清秀小伙子,都能生出邪念来。
        顾澹忍住厌恶情绪,耐心等他,还差三步,还差两步,还差一步,就是现在!
        顾澹将力道聚集在腿部,目光向下压视,倏然暴起,直踢向方脸大汉的下身,方脸男遭此重击,痛得大叫,紧接着他下颚又挨着一脚,他被踢得栽倒在地,双手捂住脆弱部位叫骂,面目狰狞。
        顾澹没去看他痛苦愤怒的样子,转身向外狂奔,他听见孙吉在后头大骂并且吆喝方脸大汉追赶的声音。
        顾澹一门心思往前跑,远远地,他已瞧见林子外面的山道,他就要逃出来了,却也就在此时,一个身影从林中蹿出,飞扑向顾澹,将顾澹拦腰抱住,两人重重摔地,滚落到一旁。
        顾澹与袭击他的人扭打,然而那人极为强壮,孔武有力,而且凶暴,挥拳朝着顾澹的头猛击,顾澹失去了意识。
        孙吉和方脸大汉追来,孙吉气喘吁吁,气急败坏骂道:“打死他!教他跑!” 他完全没有意料到看起来文文弱弱的顾澹,竟能发起反击,并且还险些逃脱。
        让顾澹逃走,他们还没离开村子,计划可就败露了!
        袭击顾澹的壮汉二十来岁,魁梧,腰缠铜带,腰佩把环首大刀,他用脚踢顾澹,确认他已经昏迷。他看向自己手背上沾染的血,那是他击打顾澹时,粘上顾澹的鼻血,他怒道:“你们怎么办事?”
        孙吉那张脸顿时转怒为笑,哈腰奉承:“曹六郎别恼,这人可是武百寿的好兄弟,如今把他一并抓住,武百寿还不得乖乖听你们使唤。”
        “梁熊,把他带走。”曹六郎将手上的血用树叶擦去,他走到一棵大树的后头,套着麻袋的英娘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,已经昏死多时。
        梁熊是方脸大汉的称呼,有了适才的教训,他立即去捆顾澹手脚,捆得严严实实,然后才将他扛在肩上。
        三人往林子深处走去,他们没有发现有个採野菇的少年就趴在草丛里,盯着他们死死憋住气,还吓得尿裤子。
      第11章
        午后,顾澹背着竹筐出门时,武铁匠正好站在作坊窗前,他看了一会,直到顾澹的身影消逝于院外。顾澹一向在家附近活动,不会走远,有时武铁匠站在院门,就能望见他在山野的身影。
        武铁匠离开窗户,去倒碗茶水喝,顾澹煮的茶总是很清淡,阿犊喝不习惯,武铁匠却觉得很消暑。阿犊宁愿喝放凉的开水都不喝顾澹的茶,此时他正坐在门槛上喝碗凉白开,门口有风,他满头大汗。
        阿犊算是能吃苦了,从十四岁跟着武铁匠学打铁到现在十八岁,从没想过换个师父。打铁是真正的苦活,尤其在炎热的夏天。
        “师父,矿料快用完,剩下那点铁渣最多再打几把菜刀,咱们什么时候去冶山乡?”阿犊扯下脖子上脏兮兮的汗巾,用力擦了擦脸。矿料都是在冶山乡购得,每去一趟,来回都要好几天。
        武铁匠一碗茶喝完,又去倒来一碗,他道:“过些时日再去。”
        “我知道,师父是不放心留顾兄一个人在家。”阿犊有时脑子也是运转的,他师父对顾兄极好,他瞧得出来。以前顾兄没来时,师父很少自己做饭,经常是奴役他去烧饭,但顾兄来了后,阿犊时不时能看到师父下厨。
        “师父,那两个怪人还会来吗?他们好像不是石龙寨的人。”阿犊也是后来才察觉他们的穿着打扮不像石龙寨的山贼,但也不知道他们打哪来,为什么来找师父的麻烦。
        阿犊把碗中的凉水一饮而尽,大力擦拭脸上水渍,他乐观道:“反正不怕,他们不是师父的对手。”
        武铁匠没说什么,连喝下三碗茶,他回到工作台继续干活,阿犊过去帮忙,给他打下手。师徒在作坊里劳作许久,武铁匠忽然停下手头的活,他抬头看眼外头的天,太阳偏西,顾澹出去有好一会儿,还没回来。
        “阿犊,去院门看看你顾兄回来没?”
        阿犊扔下一把小锤子,乐意跑腿,很快就跑至院门,看他那样子像似在和外头的谁招着手,武铁匠以为是顾澹,但来的是英娘。
        英娘家在村郊有田,种植胡瓜,她午后去田里劳作,经常会采些胡瓜送至武铁匠家。武铁匠也曾表示过不用,他家里有蔬菜,但人家姑娘还是来送胡瓜,以往每每都是顾澹接待,还会回赠点白萝卜、茄子什么的。村民间相互送点蔬菜是很寻常的事,也不好严声拒绝。
        英娘从簸箕里拿出四五头胡瓜递给阿犊,阿犊乐呵呵笑着,跟她闲聊两句。英娘往院内张望,她见武铁匠在作坊里头,正抬头看她,她心里顿时喜悦起来,没有其他原因,只是看到喜欢的人心里总是开心的。
        英娘将簸箕挑起,往院内道:“阿犊兄弟,武郎君,奴家回去啦。”
        作坊内的武铁匠点了下头而已。
        英娘离开,天边绽出一抹晚霞,武铁匠从作坊出来,对阿犊说:“你去送送她,顺便看看顾澹人在哪。”
        村郊虽然只有武铁匠一户人家,但村里人常到村郊捕鱼,採山货,村郊他们很熟,武铁匠主要是看天色黄昏,她又是一个女子,所以让阿犊送一送。
        阿犊乐于不用待在闷热的作坊,得到师父命令,立即就奔出院门。
        在前方走的英娘,很快留意到阿犊,跟他挥手,示意不用送。也是,从山道再过去就是村田,这会村田里还有许多人呢,人们辛苦耕种,总是披星戴月。
        英娘在村里长大,对村郊环境简直熟得不能再熟,与其担心英娘会迷路或是什么的,还不如担心他顾兄会不会走丢。
        阿犊前往屋后寻找顾澹,往时顾澹经常在那割猪菜,只不过今天顾澹前往后山,阿犊跑错地方。
        找一大圈没找着人,阿犊回到武铁匠家,正跟武铁匠说到处都没瞧着他顾兄,就听到外头传来哭喊声,听着是孙三娃的声音。
        天边残霞,日薄西山,孙三娃顶着最后一抹余晖,连滚带爬跑进武铁匠家,他哭喊:“武铁匠不好啦!顾兄被强盗抓走了!”
        武铁匠本来听阿犊说没看到顾澹身影,有点在意,再听孙三娃说看到顾澹被人抓走,他当即让孙三娃带路。孙三娃吓得惊魂未定,说话都说不利索,武铁匠严声问他:“你看到他在哪里被人带走?”
        孙三娃忙指前方的一片树林,武铁匠快步追上去,他走得极快,连阿犊都跟不上他的脚步,更别提孙三娃。
        武铁匠虽然行进得很快,但他并未慌乱,他留意到路边丢弃的扁担、簸箕与胡瓜,他意识到可能英娘也遭遇到袭击。他忙进林子,四处搜寻,他找到一个半倒的竹筐,竹筐里装的是猪菜,他神色凝重,认出这是顾澹背的竹筐。
        武铁匠蹲下身,在竹筐四周的草丛摸索,他没找到镰刀,当他站起身时,阿犊已经追过来,正呆呆看着那只竹筐。
        “师父,这是顾兄的竹筐!”阿犊急得团团转,喘着大气。孙三娃说顾澹被人抓走,那也只是听说,此时见到被丢弃的竹筐,才有真实的感触,知道顾澹确实出事。
        “师父?”
        阿犊见他师父低身在地上查找着什么,当他跟上时,他师父又快步往前走,像似在追踪着什么。
        阿犊跟着师父,不停在林中叫喊:“顾兄!顾兄!”
        他希望有声能回应,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声。
        武铁匠在林中追踪,突然止步,他站的地面上留有好几个脚印,非常凌乱,显然有人在此停留,而且不只一人。
        天真得快黑了,再过一会,林中将昏暗无边,孙三娃这时终于跟上来,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而且神色很惶恐。
        “三娃,把你看到的仔仔细细再说一遍。”武铁匠有自己的一些猜测,但他需要三娃这个目击者告诉他当时情景。

        孙三娃一屁股坐在地上,开始讲述他跟顾兄去后山摘野菇,找墓的事,还说顾兄非常怕蛇,胆子很小。孙三娃原本很紧张,渐渐他冷静下来,可他说的话没重点,阿犊急得不停催促,武铁匠却让孙三娃慢慢说,别急。
        孙三娃继续说顾澹比他早下山,他还以为顾澹已经回家,然后他往回村子的路走,他在半道上听见林中有很大的声响,过去一看吓得半死,连忙趴草丛里躲匿,他看见一个大汉正按着顾兄打,然后顾兄就被打晕带走了。
        “我再不敢看,可吓死我啦!他们有三个人,我听到一个声音好耳熟,像似像似孙吉的声音。”孙三娃说着说着骨碌从地上爬起,他惊叫:“就是孙吉!武铁匠,就是他没错!”
        阿犊气得捶树骂娘,顿时就想扑到孙吉家去逮人,武铁匠很冷静,他跟孙三娃确认:“你见到他们抓走顾澹,有没有见到英娘?”
        孙三娃直摇头,他说:“没有,我只看到顾兄。”
        “三娃,我要你去屠户家通知屠户,让他在村正家等我。”武铁匠需要个跑腿的,他隐隐觉得英娘和顾澹的失踪,恐怕与自己有干系。
        哪怕今日没顾澹什么事,孙吉和那些人单只掠走英娘,武铁匠也会出手相救,原因就跟他当年救年幼的阿犊一样,他不能见死不救。
        孙三娃听得一愣一愣,但他用力点下头,当即就奔出林子,往村子的方向跑。
        “师父,我们快些去把孙吉逮住!”阿犊摩拳擦掌,他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。
        “人多半不在村里。”
        武铁匠提上顾澹的竹筐,走出林子,天上一轮月亮照着荒芜的山野,照着他脸,他神色阴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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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“那也不能放过他!他家老母肯定知道他去哪!”阿犊气呼呼的,孙吉最好别被他抓到,抓到一定打屎他!
        武铁匠走出林子,看到地上属于英娘的扁担和簸箕,他对阿犊道:“把它们带上,你回家去,得请村正召集村民。”
        “好!那师父呢?”阿犊用扁担挑起簸箕。
        月下的武铁匠模样看着竟有几分狰狞,阿犊觉得是自己错觉,武铁匠淡淡道:“我回去拿家伙,回头就去找你们。”
        无论孙吉勾结的是否是石龙寨的贼人,此时想必都在撤离的路上,能拦截下自然好,不能拦住哪怕是直闯贼窝,武铁匠也在所不惜,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。
        月色下,阿犊往村正家的方向跑去,武铁匠提着顾澹的竹筐,快步朝着反方向离开。白日的炎热已然消散,此时夜风竟有些凉意,山野的风沙沙作响,久久不息。
        武铁匠回到自家院中,放下竹筐,点起油灯,走进寝室。昏暗油灯的有限照明下,可见顾澹的床收拾得整洁,离他床不远处,并排着另一张床,那是武铁匠的床。
        他们之间的距离像两张若近若离的床,他们之间的关系,在一张床上。
        武铁匠和顾澹第一次相好,是在初夏一个燠热的夜晚,两人都喝了点酒,谈不上谁主动,自然而然的事。
        他们总是显得若无其事,仿佛他们间并不存在特别关系,但他们的关系,何须用言语去表达,去描述,去确认存在。
        武铁匠打开自己的衣箱,从木箱底部取出一柄用布包缠的刀,他拆开布条,呈现出物件的样子。武铁匠握住刀柄,将刀拔出,这是一把环首横刀,刀鞘精美,刀刃锋利可鉴。
        作者有话要说:
        武铁匠:谁给你们的勇气?
      第12章
        村正家的院子里围着一群人,武铁匠过来,正见木柱上绑着个人,是孙伍。孙伍在那嚎着,抻长脖子叫囔着不干他的事,要围观的村民给他松绑,他被屠户凶恶的眼神和那把杀猪大刀吓得又将头给缩回去。
        “师父!”阿犊火急火燎朝武铁匠跑来,不停说:“孙吉和石龙寨的人密谋要绑走英娘,不知为什么把顾兄也抓走,孙伍都招供了!祖父已经在召集人搜山,祖父说今夜他们翻不过山,肯定还在路上。”
        “你们在哪儿抓着他?”武铁匠瞥眼被五花大绑的孙伍,此人平日和孙吉走得近,两人一向狼狈为奸。
        阿犊恶狠狠地瞪向孙伍,声音很响:“在孙吉家里,他看到我和屠户转身就要跑,哪能让他跑啰。等咱们救回顾兄和英娘,再来收拾他!”
        “快把我放开!我冤枉啊,我也就听孙吉那么一说,谁知他真敢干!二叔公,三婶娘,你们谁快来给我松绑啊,绑得难受。”
        孙伍双手背缚,用力挣扎,不时喊两嗓子,村民都在围观,即便有他亲戚在,也不敢给他松绑。
        “再嚎,老子一刀宰了你!”
        屠户暴躁得要挥刀,被身后好几人拉住,他挣脱开来,对村正吼道:“还等什么?我的孩儿还不知在那儿,多遭罪啊。”说着竟掉下泪来,妻子与幼子跟着一起哭,嚎成一片。
        村正本在和武铁匠商议搜山的事,听到屠户一家哭嚎,他心里也急,转身对大伙说:“留几个青壮看家,男丁们把家伙带上,一起搜山。”
        院中聚集的村民,大多拿着锄头镰刀扁担之类的农具,另有一些村民回家拿家伙,还没赶来,武铁匠与屠户领着第一批聚集的村民离开,匆匆赶往村郊搜寻。
        要是顾澹一人被抓,孙钱村的村民自然不会帮忙搜寻,但英娘是本村人,所以在村正的号召下,村民纷纷相助。村正年迈腿脚不便,将一干人送至桃花溪畔,便就留在那儿等待。
        夜色漆黑,几根火把烈烈燃起,武铁匠和屠户等人登舟过溪。
        他们渡到溪对岸,武铁匠让村民搜索船只,果然有村民在芦苇丛里发现一艘被藏起来的小船。武铁匠用火把照明船舱,他低头检查,找出木浆用手一摸,桨身还潮湿着,想来孙吉和山贼走的就是这条路,武铁匠道:“人没走远,你们一寸寸搜,看到贼人身影就敲锣。”
        跟随来的村民散开,五六成群自去找寻,他们一路交谈,兴致勃勃,仿佛是在追捕山中的猎物,然而他们却也精明,不敢冒头跑到最前头。毕竟山贼凶残,要是不幸撞见,可能就把性命交代在那儿。
        武铁匠往石龙寨的方向行进,山势陡峭,林间复杂,道路迢迢,武铁匠止步于半道,找来一位年长的村民问:“药叟,知道山中有什么能避人的地方吗?他们挟持两个人走不快,就是不眠不休赶路,今夜也到不了石龙寨,肯定要找个地方过夜。”
        药叟看似有五六十岁,仍十分矫健,他是为数几个跟上武铁匠进行速度的村民,药叟道:“小老儿平日到山中采药,在山里建有个遮风避雨的棚子,棚子小,仅能容下一人。”
        武铁匠知道他们有五人,孙吉,两个山贼,顾澹和英娘,所以会找个大点的地方过夜,他问:“山中还有其他能容身的地方吗?崖穴,树洞,山庙之类?”
        老人得到提醒,忙道:“还真有一处,在七松岭那儿有座山神庙,以前小老儿常去找老庙祝吃茶,近来去得少,怕路上撞着山贼折他们手中。”
        武铁匠喜道:“应当就在那里,还请药叟在前带个路。”
        山中的气温不似平地,越往上越湿冷,尤其夏夜,往往还下雨,何况山野多猛兽,孙吉和山贼必然是要找个能避风取暖的地方。山神庙再合适不过,有柴火取暖,有床被,说不定还能从庙祝那儿抢点食物。
        “还等什么,赶紧杀去,抓着孙吉我非剥他的皮剁他的骨!”
        屠户已经赶在前头,他手里举着火把,照出他满脸的横肉,满眼的凶恶。阿犊喊他等等,连忙追上去,他急着要解救顾兄。
        武铁匠表面不似他们那般急切,实则心里亦是着急,他让老叟带领,一路不停歇的赶路。
        圆月下起伏的山脉宛若巨兽的背脊,他们一行人穿过黑压压的林地,如同夜出的野兽,奔向位于七松岭上的山神庙,追赶着早已被夜幕隐匿的五人踪影。
        在湿淋淋的山雾里,蒙蒙的月光照出高岭上山神庙的屋檐一角,武铁匠驻足仰望,他干净利落地将腰间悬挂的横刀拔出,金属质地的利刃映出周身火把的炎红。
        顾澹手脚被缚,坐在漆黑的角落,与他关在同间屋里的还有英娘,英娘缩在墙角,惊魂未定地盯着前面的一堵门。隔着一扇门,山贼和孙吉在吃喝,他们大声囔囔,取乐老庙祝的声音不时传来。
        顾澹来到七松岭前就已经醒来,他是被押着进入山神庙的,他清楚这是一座山野孤庙,就别指望能有谁来救他们,他挺绝望。
        一路听山贼和孙吉的谈话,顾澹已经弄明白这些山贼来自石龙寨,而他们抓英娘是为了胁迫武铁匠加入山寨。用武力将武铁匠“请”入寨不是件容易事,石龙寨的人五年前和武铁匠交过手,知道他武艺高强,于是另辟蹊径,想经由抓他的女人来达到目的。
        山贼这是得到错误的信息,多半是被有私心的孙吉误导。
        虽然山贼没有抓到武铁匠的女人,但好歹还是误打误撞把武铁匠的相好顾澹给抓来了,当然这其中的内情,他们并不知道。
        顾澹双臂被捆得发麻,他无声挣扎,试图挣松绳索,怎奈那个叫梁熊的方脸汉子把他像颗粽子般扎,结的绳扣相当牢固,俗称杀猪扣,搞不好以前也是个杀猪汉。
        顾澹挣扎许久,终于放弃做无用功,他小声对英娘说:“晚些时候,等他们睡着,再想办法。”
        顾澹脚被缚无法行走,蹭着屁股挪动身子,尽量靠近英娘,压低声问她:“我们在一座山庙里,庙外有很多松树,庙前是一条溪,你来过这里吗?”
        英娘摇了摇头,声音哽咽:“顾兄弟,我不知道这里是哪儿,咱们离村子很远了。”
        “你别哭,只要能逃出去,总有办法回家。”顾澹的手腕被勒得破皮,很疼,他龇龇牙,安慰道:“武铁匠和你父亲肯定在找我们,说不定能猜到我们是被石龙寨的人抓走。”
        英娘和顾澹一样被绑住手脚,她将脸颊的泪用膝盖上擦去,她很快就不哭了,不是顾澹的话起作用,而是她已冷静下来,知道哭也没用。
        “顾兄弟,你怎么也被他们抓着?”英娘一路昏迷,到山庙里才醒来,看到顾澹也在,她其实挺迷惑。
        顾澹一声叹息,说道:“我在路上撞见他们,一并被抓走。”此时跟英娘说是听到她叫声才去救她,然后一起被抓,也没啥意义。救人不成反被贼擒,实在有点丢脸。
        英娘气恼道:“都是孙吉,他竟敢串通山贼把咱们祸害。要是奴家这回能脱身,定叫阿父把他吊起来,奴家要狠狠打他!”咬牙切齿说出这些话来,以此时的困境,也不过是自我排遣。
        如果英娘不是体力不及男子,占不到一丁点好处,她一定跟孙吉和这帮山贼拼命。
        虽然只是想象,可也有几分解气,顾澹恨道:“早晚要跟他算这笔账。”
        英娘正要再说点什么,顾澹突然“嘘”地一声,示意安静,看向那扇紧闭的门,门外脚步声挨近。紧接着门锁被打开,孙吉举着灯进来,往黑漆漆的屋内照了照,终于照见英娘,淫笑道:“原来藏在里头,你如今在我手掌心里,还想往那儿藏。”
        他说着就去拉拽英娘,拽着英娘脚把她往外拖,英娘大叫,双脚猛踢,无奈手脚被缚,人很快被孙吉制住。屋门开着,梁熊站在门口傻笑,他看着孙吉抓出英娘,一脸色相。
        英娘竭力反抗,大声怒骂,孙吉用腿压住英娘腹部,双手乱摸,满嘴下流话,他正得意,突然顾澹奋不顾身往他身上撞来,将他撞得四仰八叉,顾澹大骂:“死变态,你别碰她!”
        捆成粽子的顾澹用头撞,用肩推,就是不让孙吉碰英娘,孙吉初时惊诧没提防,等他反应过来,他抬脚猛踢顾澹,下脚很狠,顾澹被打得蜷缩在地。
        孙吉扔下顾澹,又朝英娘走去,英娘哭骂不止,拼命抵抗,孙吉伸手要扯英娘的衣襟,被英娘低头狠狠咬上一口,孙吉疼叫咒骂,挥拳要打人。
        顾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,朝在门外冷眼旁观的曹六郎吼道:“她是武百寿未过门的妻子!这样羞辱她,她想不开一头撞死!我看你回去要怎样跟曹寨主交代!”
        英娘反抗极其激烈,她是个烈女,岂会任人捏拿。
        曹六郎本就为这一通吵闹感到十分厌烦,他终于走进来,一脚将孙吉踢开,斥他:“还不滚出去!”孙吉不敢发作,恶狠狠朝顾澹瞪去,那眼神仿佛要吃人。
        房门再次被关上,落锁,顾澹靠着墙,疼得再不想动弹,他问英娘:“你还好吧?”英娘爬起身,带着颤音回:“嗯。”
        她把脸埋膝盖里哭了会,又把眼泪拭去,小声问顾澹:“顾兄弟,你怎么样?”
        顾澹额上有冷汗,咬着牙说:“还好。”从不说粗话的他,切齿骂着:“狗娘养的,踢得我腰好疼。”他这一天挨过曹六郎的拳头,还被孙吉踢打,觉得浑身疼痛难受,从头到脚。
        门外渐渐静下,听声梁熊被曹六郎安排去看守院门,此时夜已很深,四周很快死寂。
        顾澹和英娘试着用牙齿解开对方身上的绳索,咬得牙出血也咬不开,英娘摇头道这种绳扣解不开,越挣扎勒越紧。
        渐渐,英娘似乎睡去了,顾澹又倦又乏,昏沉沉想睡,他强忍着,怕孙吉贼心不死再进来。
        不过到夜半的时候,顾澹终于撑不住,不知不觉在地上睡着。疼痛倦乏的他睡得太死太沉,甚至没听到院外打斗的声响。
      第13章
        月下的山神庙院门紧闭,漆黑无声,荒寂得仿若鬼庙,屠户爬上山岭,一见到庙门,提刀就要往上冲,被武铁匠挡在身前,硬是将他拦住。
        屠户魁梧,往时能在肩上扛两扇猪,气力过人,却被武铁匠的手钳住臂膀,他暗自较劲,吃惊于对方的力道,恼道:“磨磨蹭蹭像个娘……”他嘴巴被阿犊捂住,阿犊极小声提醒:“别说话。”
        武铁匠让阿犊和其余村民分别守住前后门,他和屠户进院,黑灯瞎火容易误伤。阿犊与一些村民埋伏在院门前的松林,药叟与其余村民偷偷摸向山庙后门,他们的身影很快隐没于夜幕。
        屠户按耐不住,死死盯着大门,恨不得抡刀直砍进去,武铁匠与他说:“忍耐片刻就能救出你女儿,我先翻进院,等我探明情况,你再进来。”
        屠户着急:“快去!”
        武铁匠借着有限月光走至院墙下,他跃身攀上高墙,矫健如豹,一眨眼功夫人已经不见。屠户哪有耐心在外头等,紧随着就也去爬墙,双脚用力蹬,好不容易爬上去,还没站稳,就听到里边有人惊呼,紧接是一声闷沉的声响,随即再无声息,屠户连忙往院内跳。

        屠户从地上爬起,见院内漆黑不见五指,适才喊叫的人已经没声,屠户走出两步,脚上踩着一个软物险些绊倒,他低身一看一摸,是个陌生大汉,他伸手想探鼻息,摸得一手黏糊,多半是血。
        庙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似有人在奔走,东边一间屋里头有光亮起,屠户拔出杀猪刀,拿在手上,径直往那屋去,他一脚踹开门,瞥见一个身影要钻床底,他一把扯出,本想要一刀了结,仔细一看是个老头儿。
        老头儿干廋、苍老,看到屠户吓得直哆嗦,屠户瞅着他像庙祝,将他从地上拎起,急问他:“见没见过一个女郎,她被关在哪里?”
        屠户正要问庙祝话,忽觉身后有动静,他扔下庙祝,忙回头,见一个提刀大汉鬼鬼祟祟在挨近他,他连忙挥刀朝大汉砍去。大汉连忙避开,屠户的刀劈裂一堵门板,也就一瞬,屠户便觉背上挨着一下,疼得他怒骂,他用力拔出杀猪刀,与那大汉打在一起。
        “武百寿!他娘的你在哪?”屠户怒骂,他快招架不住,一连挨着那人两刀,他被逼到角落,执柄杀猪刀,双目瞪圆,怒视提刀大汉。对峙中,借着案上油灯,屠户看清对手的模样,此人年轻魁梧,眉眼凶恶,手中钢刀,腰缠铜带,是个狠角色。
        屠户往年外出宰羊的途中,也曾遭遇过山贼,可那都是小喽啰,屠户能应对。此时的对手不同,此人刀法娴熟,以这份能耐,多半是石龙寨里的小头目。
        曹六郎确实是石龙寨的一个小头目,而且他不仅仅是个小头目,他还是曹寨主的义子。
        原本曹六郎在庙祝隔壁的房间入睡,听到院中梁熊的叫声,他顿时醒来。曹六郎让梁熊守门,只是防范万一,谁想还真有人闯入,守在院门的梁熊很快就没了声响,曹六郎大为吃惊,他生性谨慎,藏在暗处,直到发现闯入者的身影,他才出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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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屠户本就是个恃强的人,眼下女儿在贼人手中,他只能拼命。屠户挥起杀猪刀,像头发怒的豪猪般,正欲扑向对方死战,忽听得身后有人喝止,抬头一看,武铁匠就站在门口。
        武铁匠朝屠户扔去一串钥匙,说道:“英娘被关在柴房,你过去。”
        先前武铁匠跳入院墙,打晕守门的梁熊,从他身上搜得一串钥匙,猜测到用途。
        武铁匠骗屠户留外头,是打算自己一人进去解决院中的贼人,屠户做事急躁反而可能坏事。当听见屠户攀墙的声响,知道他跟随进来,武铁匠也不意外,料想他不会乖乖听话,所以也就随他去了。
        随后武铁匠自顾在庙中挨间寻找顾澹和英娘,他找到柴房,见柴房有锁,他往里头探看,有两个人影,知道是关在这儿。武铁匠不急于救出他们,为安全起见,得先制服山庙里的山贼再救人。武铁匠本想借着夜色的掩护,找出可能还在睡梦中的山贼,就听到屠户在一间点灯的房间里大呼大喝。
        到此时,两个山贼都已露面,唯独不见孙吉,院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他恐怕是在哪处躲藏。
        屠户狂喜,从武铁匠手中接过钥匙,他急匆匆离开,见他离去,曹六郎没拦,曹六郎的注意力已全然在武铁匠身上。曹六郎以前见过武铁匠,那是在五年前的石龙寨里,那时武铁匠陪孙钱村的村正到寨子里赎人。
        曹六郎知道这个打铁的很有些武艺,不过当年他拿的是枪,这番拿的是刀,他枪法是不赖,但他使刀还能胜过自己?
        曹六郎阴恻恻着一张脸,冷语:“真没料到,武铁匠这么快就来搭救相好。”
        “能在山神庙里拦下你们自然是好,请。”武铁匠不废话,他手中握着一柄横刀,他带刀来前,就知道免不了打斗。
        在用刀上,曹六郎很自负,他二话不说,挥刀就朝武铁匠的要害袭来,他的刀快且狠,武铁匠眉头都没抬一下,简简单单化解攻势,曹六郎连续两刀砍空,当即心惊,他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对手。
        战斗中的武铁匠有一份寻常人不具备的冷静与从容,那是见识过死亡,沐浴过鲜血的人身上才具有的,哪怕曹六郎这种杀人越货的山贼与他交手亦觉恐慌。
        曹六郎不信邪,挥刀再次朝武晰森的脸面劈砍,忽察觉对方的眉眼敛收,提刀的手臂抬动,他要出手了!曹六郎意识到不妙立即想避开,然而已经太迟,横刀的利刃切入他腹侧,那是瞬间发生的事。
        倒地的曹六郎已能明白梁熊为何只叫出一声,就再没声息,梁熊遇到的不是拿杀猪刀的莽夫,而是这个打铁的武夫。
        武铁匠没有补刀,他非常清楚人受到怎样的伤会失去行动能力,他瞥了曹六郎一眼,将曹六郎掉地上的大刀拾起,扔出漆黑的窗外。武铁匠没再理会曹六郎,他拿起桌上油灯,走至院中,此时柴房的门已经被打开,屠户从里头抱出英娘,柴房传出顾澹说话的声音。
        武铁匠走至屠户父女身边,见英娘已经被解绑,她衣衫完整,声音镇静,想她安然无恙。
        屠户惊讶于武铁匠出来如此之快,愕然道:“你这么快就结果他性命啦?”
        “还有一口气在。”武铁匠的声音冷静,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,但他此时应该面无表情。武铁匠把横刀上的血迹用衣袖拭去,娴熟地将刀插回刀鞘,挂在腰间,他这才进柴房找顾澹。
        柴房里,老庙祝用石片割开束缚顾澹双臂的绳索,顾澹因为获救而兴奋不已,他蓦然抬头,见武铁匠进来,惊喜唤他:“百寿!”
        顾澹原本还在睡梦中,听到开锁声才醒来,此时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状况,但看到武铁匠也在,他就特别安心。
        武铁匠屈膝,将顾澹拉向自己,大力揽抱,他这番举止,一气呵成,他应道:“嗯,是我。”
        油灯放在地上,有限的光照出顾澹的模样,隐隐可见他一脸伤,衣领上还有血迹。他模样实在狼狈,也不知他被抓后有过怎样的遭遇,又是何人如此待他。
        两人虽然在柴房内,可有盏油灯在提供照明,顾澹直觉屠户和英娘都在往里头望,他伸手想推武铁匠,不想武铁匠已将他放开,问他:“还走得动吗?”
        “能。”顾澹低头舔被绳子勒破皮的手腕,像条舔伤的小犬。
        武铁匠抬手摸顾澹的脸,指腹蹭过他淤青的嘴角,顾澹忙把脸移开,是疼,也是赧。不说门外的屠夫父女,柴房里还有位老庙祝呢!老庙祝在帮顾澹割脚腕上绑的麻绳,石片锯动绳索,霍霍响。
        武铁匠看到顾澹的脚腕被麻绳磨破皮出血,连绳索上都沾有血迹,他问:“顾澹,抓你们的人都有谁?”
        “他们有三个人,一个是咱们村的孙吉,另外两个是石龙寨的山贼,一个唤梁熊,一个叫曹六郎。”获救的兴奋劲过后,顾澹开始感到疲惫,还有浑身疼痛,他的话语带着倦乏。
        束缚双脚的绳索终于解开,顾澹一手搭着武铁匠肩,一手扶住墙,缓缓站起,他被捆缚太久,四肢发麻。
        “百寿,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?山贼和孙吉呢?”顾澹先前光顾着欢喜,倒是忘记问,此时才想起。这里如此偏僻,而且离村子那么远,他们是如何找来的?
        顾澹试着往前走,一个踉跄,人险些栽倒,被武铁匠稳稳抓住。
        “回头再说,你们快些离开。”
        武铁匠拦腰将顾澹抱起,他抱顾澹仿佛是在抱颗西瓜,毫不费劲。突然被人抱离地,顾澹先是惊诧,旋即就感到不好意思,直觉周边目光都在往他们身上聚集。
        确实,不只庙祝在看他俩,屠户和英娘也一直在注视。庙祝也好,屠户也罢,他们一个老昏眼,一个粗心大意,唯有英娘,瞧出了他们间不一般的情愫。
        顾澹压低声在武铁匠耳边道:“我自己走。”武铁匠视若罔闻,抱着他快步出柴房。
        屠户救回女儿,急着要送她出去,不待武铁匠从柴房出来,他已经打开院门。英娘见顾澹在武铁匠怀里,想他不知道怎样,又一时不敢挨近,莫名的,她就是觉得顾澹和武铁匠关系特别亲密,他们间插不进人。
        这一晚的遭遇,已经使得英娘精疲力尽,此时她无暇去想他事,只想快些回家,回家去见母亲和弟弟。
        紧闭的院门终于打开,在院门外是早等待得不耐烦的阿犊,他看到英娘和顾澹都被救出来,欢喜雀跃。
        武铁匠走到外头才将顾澹放下,顾澹伤痛疲惫,一屁股坐在门阶上。昏暗中,阿犊看不清顾澹模样,只觉顾兄很没精神,他拿火把凑近去瞧,惊道:“顾兄,谁把你打成这样?”
        顾澹白皙的脸上有施暴的青紫痕迹,他嘴角破裂,眉眼淤伤,他揉揉正在疼痛的腰腹,恨道:“这帮混账,要好好收拾他们,尤其孙吉千万别放过。”
        “师父,我们在外边没听到里头有动静,你们遇到山贼了吗?孙吉人呢?还是他们早跑啦?”
        也难怪阿犊以为山贼和孙吉早已经跑路,因为他在外头没听到厮打声,而且顾澹和英娘很快就被解救出来,挺不可思议。
        “前后门都有人看守,往哪儿跑。”武铁匠一开始这么布置,就为能一网打尽,他对阿犊说:“你带人进去将孙吉搜出来,只差他一人。”
        阿犊愕然:“其他的山贼呢?”
        武铁匠还没回答,就已经有村民发现院门后躺着个人,惊呼出声。村民们纷纷围过去看,发现还有气,赶紧拿绳索捆住。
        武铁匠说:“庙祝房里头也有一个,你们小心些。”
        阿犊喊庙祝带路,领着一群村民进去,没多久见两个村民抬出曹六郎来,这人腹部挨着武铁匠一刀,伤势严重,已经失血昏迷。
        庙祝拿出药粉来,分给顾澹和屠户,剩余的药粉,他都用在那两个山贼身上。屠户在旁唾骂,说这两个畜生救他们做什么。英娘默默在旁帮父亲上药,包扎,她见血不惧,毕竟是屠户的女儿。
        顾澹听说这些是止血的药粉,便把自己那份给英娘,顾澹身上的是皮肉伤,屠户身上有刀伤,血殷衣袖需要医治。虽然屠户看起来精神百倍,正在跟村民吹嘘他闯入山神庙和山贼刀搏的英勇经历。
        早先已有人跑去通知在别处搜寻的村民,让他们赶来山神庙,此时一大群村民过来,见到擒拿住两名山贼都大受鼓舞,很快他们加入搜捕孙吉的行动。
        前后门有人围堵,又有二十多号人进庙搜索,孙吉就是插翅也难飞,就是想入地都没处钻。
        “过来。”武铁匠在顾澹跟前蹲下身,他要背他。
        众目睽睽下,顾澹从石阶上慢吞吞站起,说:“我自己能走。”他还不让武铁匠搀扶,一瘸一拐往前走,走得很慢,由于腰被踢伤,他弓着身子,像个老头子。
        武铁匠从村民那儿拿来一只火把照明,寸步不离陪在顾澹身旁,和他一同下山。
      第14章
        漆黑夜,山路就别提有多难走,何况顾澹还带伤,他吃力走出一段路,实在撑不住,坐在路旁歇息。武铁匠陪他,见他揉着自己的腰,皱着眉头,武铁匠伸手就要去拉他衣服,顾澹扯住不让看。他们还在七松岭的道上,能听到远处村民传来的嘁嘁喳喳声,怕有村民路过。
        除去村民的声音,夜幕里还夹杂着野兽的叫声,这里毕竟是山野,不能久待。
        “过来,我背你下山。”武铁匠单膝跪地,跪在顾澹跟前,拍了拍自己的背。顾澹这回没坚持,务实地趴到他宽实的背上,双臂搂着他脖子,武铁匠有力的臂膀托住顾澹的屁股,稳稳从地上站起。顾澹那点重量,对他实在算不上累赘,也就一把陌刀重吧。
        “你怎会和英娘一起被抓?”
        路上,武铁匠询问顾澹的遭遇,他有过猜测,顾澹多半是回家路上撞见孙吉和山贼在抓英娘,由此一起被带走。从英娘的扁担、簸箕遗在道上,而顾澹的背篓扔在林中,可知有个先后顺序。
        顾澹扫视两侧幽深的密林,低头视手中的火把,火焰照明的范围极其有限,只是将他们两人映明,他们仿佛是黑暗森林里,为光明魔法所保护的两人。
        橘黄的光,温暖而令人心安,如同武铁匠的身体传来的温意。
        在武铁匠背上,顾澹一五一十讲述他被抓的过程,以及被抓后的遭遇,讲至曹六郎击打他的头,将他打晕,武铁匠问他头会疼吗?顾澹说头现在不疼了,应该没有什么后遗症。
        武铁匠问:“腰部呢?是被谁打伤?用什么打?”
        顾澹说被孙吉踢伤,那时他被捆绑住双手双脚,只能任由孙吉打,要不他打不过曹六郎,未必打不过孙吉。
        武铁匠问得细,顾澹简略陈述孙吉想羞辱英娘,他做拦阻,被孙吉一顿踢踹,英娘刚烈,孙吉没得逞。
        然后他在武铁匠背上,说着说着,睡着了。
        武铁匠察觉身后人无声无息,当即将顾澹放在地上,借着火把的最后余光,检查他身上的伤痕,掀衣服,拉裤子,顾澹要是醒着必定会骂他流氓。
        顾澹的一些奇怪用语,阿犊死活听不懂,武铁匠却能听懂七七八八。
        武铁匠弃掉熄灭的火把,弯身将顾澹抱起,他的动作很轻柔,顾澹躺在他怀里,安静地像只受伤的小兽。
        武铁匠借着月光行进,道上顾澹醒来过,见是武铁匠抱他,迷迷糊糊又睡去。没有照明,幸在离桃花溪已经很近,武铁匠远远能看到前方的火光,那是等候在桃花溪畔的村正所在。
        溪对岸的村民见山上有人下来,且是武铁匠,他怀里还抱着个人,忙划船过去接应。武铁匠渡过溪水,仍是抱着顾澹,对聚拢过来的村民简略说清情况,就去找村正。
        村正带来一张席子,席子很宽大,能坐能卧人,武铁匠把顾澹往席子放,村正低头去看顾澹,见他身上有伤,衣服上有血迹,他还以为顾澹伤重昏迷。
        武铁匠道:“他睡着了。”
        虽然不是伤重昏迷,却也是被抓后一顿折磨。
        村正对顾澹的关心有限,忙问:“英娘也救出来啦?屠户怎不见他下来?”
        “都已救出,两名山贼也被擒住,只差孙吉还躲在山神庙,屠户留在上头要亲自拿他。”武铁匠坐于顾澹身侧,伸手一摸就能摸到顾澹的头,事实上,他也在拨他头发。
        这里烧着篝火照明,借着火光,能看清顾澹脸上的伤,他左脸的眉宇挨过拳打,淤伤触目,这样的击打十分疼痛,亦能一拳将人打晕或者打死。若是早先知道曹六郎这般暴打顾澹,武铁匠恐怕不会饶他性命。
        村正听到山贼被擒住,立即唤来两名村民,让他们速去报案。这是能领赏钱的事,再说山贼交村民手里,也不好处置,得送官法办。
        桃花溪留守的村民一听山贼被擒拿,个个都很兴奋,村正询问武铁匠如何知道山贼将人劫持至山神庙,与及解救英娘、顾澹和擒贼的过程,武铁匠也都与他一一说了。武铁匠没细说,村民也只道是他和屠户两人协力,将山贼击败并擒拿。实则山神庙解救一事,过程何其简单,武铁匠一己之力就能完成。穷山僻壤的山贼,全然比不上正规军,寥寥两人,哪是武铁匠的对手。

        顾澹听到村民的议论声醒来,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身处桃花溪畔,周边有篝火照明,武铁匠就在身旁,他又将眼睛闭上,假装睡着。村民看他醒来,必然会涌来询问,他不想在众人面前聊他和英娘落山贼手里后的遭遇,尤其他被捆成粽子遭孙吉踢打,英娘还差点受辱。
        武铁匠早察觉顾澹醒来,他继续与村正交谈,谈那俩贼人的装束、样貌与名姓。村正听到其中一位叫曹六郎,说道:“他是曹锦的义子,曹锦这人好收义子。石龙寨号称有六员大将,曹六郎使得一手好刀,年纪轻轻就在寨里头排行老六。”
        有几个胆小怕事的村民一听就慌,跟村正说:“要不把他放了?”也有刚直的村民说怕他做甚,他曹六郎那么厉害,不还是武铁匠和屠户的手下败将。
        村正正色道:“放不得,放虎归山,反被虎伤。”
        怕事并不能确保灾事不会找上门,只要石龙寨存在,周边村落就别指望过太平日子。
        此时溪对岸突然出来一群人,火把挥动,两条小舟在溪面往来渡人,忙碌不已。从舟上下来阿犊和一位被村民押着走的山贼,这名山贼遭五花大绑,方脸黄须,诨号梁熊。梁熊该庆幸武铁匠只是用刀柄砸破他头,而没用刀刃抹他脖子,否则他早就没命了。
        陆续又有人过河,村民七手八脚从舟里抬出一人,昏迷不醒人事,腹部包扎着布条,正是曹六郎。曹六郎也好,梁熊也罢,都被送到村正那儿。
        没多久,就在过溪的人里头见着屠户和英娘,负伤的屠户亲自押送一人,那人遭五花大绑,明显刚被暴打一顿,瘸着脚,脸肿成猪头,竟有些认不出他是孙吉。
        要不是众人拦着,屠户早就扒掉孙吉裤子,要剁他的一条腿儿,后来只打折孙吉的左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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